黑暗中,只剩下吧唧和老马。
吧唧没有乱动,它只是安静地趴在离老马不远的地方,将自己的头颅搁在前爪上,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庞大而又脆弱的同类。
时间不长,陆昭带着一身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大把哼哈所说的红色藤蔓和紫色花草。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他将草药放进嘴里,用牙齿反复咀嚼,混合着唾液,将其化为深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糊。
然后,他小心地将这些药糊,一点一点地敷在老马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嘶……”
一声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
老马的身体因为草药的刺激而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条完好的前腿重重地刨了一下地面。
陆昭立刻停下动作,再次将手放在它的脖颈上,口中安抚的歌谣不断,精神上的【抚慰】也源源不绝地传递过去。
【忍一忍,很快就好。】
许久,老马的身体才重新放松下来。
最艰难的一步,是处理那根断骨。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位置已经完全错开。
陆昭必须把它重新接上,否则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找来几根足够坚固的树枝,又撕下自己身上用兽皮缝制的衣物下摆,搓成结实的绳条。
“这一下会很疼。但如果你还想站起来,就必须忍住。”
陆昭俯下身,在老马的耳边郑重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别握住断骨的两端,【理之眼】在脑中瞬间构建出骨骼的正确对接模型。
他没有犹豫,用一种精准而果决的力量,猛地一错!
“嗬!”
一声沉闷、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从老马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它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四蹄乱蹬,掀起一片尘土。
但奇异的是,它没有试图攻击近在咫尺的陆昭。
它只是承受着,将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在这徒劳的挣扎中。
陆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停歇,飞快地将更多的药糊覆盖在复位的伤口上,然后用树枝夹板固定住断腿的两侧,最后用兽皮绳条一圈一圈地、用尽全力地捆绑结实。
当他打下最后一个死结时,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地坐倒在地。
坑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老马粗重而又急促的喘息声。
它趴在地上,汗水浸湿了本就肮脏的皮毛,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抽动。
但那股盘踞在它身体里、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却仿佛被这剧烈的痛苦冲淡了几分。
陆昭喘息了片刻,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老马的头颅边,再次蹲下。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抚摸它的脖颈。
这一次,老马没有抗拒,也没有僵硬。
它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将自己的头,朝着陆昭温暖的手掌,偏了那么一丝。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入了那只依旧浑浊的眼球里。
那片死灰色的、广袤无垠的荒原,似乎没有变化。
但就在那荒原的最中心,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沉寂之中,有一点微光,被重新点燃了。
它比星辰更遥远,比萤火更微弱。
它不是希望,不是感激,甚至不是求生的意志。
它只是一个最纯粹的、在无尽黑暗中苏醒过来的……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我感受到疼痛?
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丝温暖?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可当千里无路,伏枥等死之际,那一点燎原的星火,又将把这残躯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