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的潜行,像一把钝刀,刮去了队伍最后一丝气力。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直到哼哈从一处陡峭的崖壁上折返回来,对着陆昭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兴奋的尖叫。
众人在一片仿佛能碾碎骨头的轰鸣声前停步。
一条巨龙般的瀑布从百丈悬崖倾泻而下,水汽凝成浓雾,将天地都染成一片苍白。
“它说什么!”火燎扯着嗓子大吼,感觉自己的声音刚出喉咙就被水声嚼碎了。
陆昭没有回答。
他侧耳,分辨着哼哈那高频的音节,视线则在被水雾打湿的、长满滑腻青苔的岩壁上快速扫过。
吧唧在他脚边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并非警告,更像是一种面对磅礴伟力的原始敬畏。
“哼哈说,路在水后面。”
陆昭终于做出判断,他指向瀑布侧面一处被水帘遮蔽得最严实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
“水后面?”水澜脸上写满惊疑,“怎么可能会有路?”
“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轰鸣。
“玄戎国的追兵就算把这片山把这片山脉翻过来,也想不到我们会躲进瀑布里。”
“我先进去。”
他将身上多余的负重交给金磐,第一个走向那片白茫茫的水幕。
冰冷的水流砸在身上,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颤。
他贴着滑腻的岩壁摸索,很快,手触到了一片虚空。
一道裂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一片漆黑,脚下是崎岖的石头,空气里满是浓重的水腥与岩石的冰冷。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有光。
豁然开朗。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代之的是清脆的鸟鸣与溪流的潺潺。
温暖的阳光穿过头顶稀疏的林木,洒下细碎的光斑。
陆昭走出裂缝。
眼前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盆地。
谷地不大,却宛若一方被精心雕琢的盆景。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谷地中央蜿蜒而过,岸边是平坦柔软的草地,远处三面合围的巨大山壁上,有许多天然形成的岩洞,干燥而避风。
一个完美的庇护所。
陆昭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个呼哨。
很快,金磐、土垚、水澜和火燎依次钻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片景象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日逃亡的紧张、恐惧、疲惫,在这一刻,仿佛被那和煦的阳光融化了。
“天……天神在上……”
火燎喃喃自语,他扔掉手里的刀,第一个冲到溪水边,将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大口喝着甘甜的溪水。
土垚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木青平放在草地上,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倒,胸膛如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太累了。
吧唧则发出一声欢快的嚎叫,在柔软的草地上撒开四蹄,兴奋地来回打滚,将沾满泥水的皮毛蹭得一塌糊涂。
一直沉默的老驹“雪影”也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嘶,它走到溪边,优雅地低头饮水,而后开始安详地啃食肥美的青草。
水澜靠着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岩石缓缓坐下,她环顾四周,那双总是保持警惕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安宁。
金磐走到陆昭身边,他看着眼前这片安宁,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陆昭的肩膀上。
“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陆昭撇嘴,打破了这份温情,“只是暂时安全,这里不是给你们度假的,都动起来。”
他的话依旧不客气。
但这一次,没人反驳。
“土垚,去那边最大的岩洞,清理一下,把木青安置进去。”
“火燎,你不是力气多么,去砍柴,天黑前我要看到一堆够用三天的柴火。”
“水澜,你和哼哈一起,探查整个山谷。吃的,能用的草药,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我全都要知道。”
“金磐,你伤不重,负责警戒。”
陆昭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他自己则走向昏睡中的木青,准备再次检查他的伤势。
这支刚刚还濒临崩溃的队伍,在他的调度下,瞬间恢复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