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有回答。
只是默认。
山谷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基于同类命运的悲戚与共鸣。
良久。
陆昭抬起头,看向金磐。
“现在,能跟我说说你们的家园了吗?”
“在……那一切发生之前。”
金磐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很久,每一次回忆,都像在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
但此刻,面对陆昭坦诚的分享,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坦诚。
“我们的家……”
金磐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它不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版图里,是十万大山深处的一片圣地。”
“那里,有创世神明遗留下的一捧‘五色息壤’。”
“我们部族,世代守护着那片土地。”
“我们信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相信万物平衡,世界才能生生不息。”
“我们开采矿石,但只取所需;我们伐木,但会种下更多树苗;我们引水灌溉,也敬畏河流的意志。”
他的描述,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卷。
一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我们从不与外界争斗,甚至很少与外界接触。”
“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山里的猛兽,是突发的山洪。”
“我们以为,只要我们敬畏自然,就能永远守护着家园,直到……”
金磐说不下去了。
他的拳头死死捏住。
“直到那群黑甲的畜生出现!”
火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是一个血色的夜晚!”
“他们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外围!”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
“他们不接受投降,也不理会哀嚎!”
“老人,女人,孩子……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火燎的眼眶红了,泪水混着愤怒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长老们用身体堵住寨门,喊着让我们快跑!”
“我亲眼看到,金大哥的父亲,我们最勇猛的族长,被三支黑色的长矛钉死在图腾柱上!”
“他们不是为了征服,那是纯粹的掠夺和毁灭。”
水澜清冷的话语,为这场悲剧添上了最冰冷的一笔注脚。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我们的矿洞,搬空了所有开采出来的玄铁原矿。”
“他们洗劫了巫医的草药园,抢走了所有记载着部族历史的兽皮卷。”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土垚抱着头,痛苦地低吼。
“他们……他们连我们过冬的粮食都烧了……”
“一把火,全都烧了……”
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伴随着他们破碎的话语,在篝火前重现。
陆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出言安慰。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将一根新的木柴,添进了渐渐衰弱的篝火中。
火焰重新升腾。
将那片深沉的黑暗,又逼退了几分。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他们眼中的仇恨。
也理解了他们为何在绝望中,依旧能爆发出那样的求生意志。
因为他们背负的,是整个部族的血与火。
当所有的故事都讲完,当所有的情绪都宣泄过后,剩下的,是无尽的空虚与疲惫。
金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山谷的边缘,望着被群山环抱的、小小的栖身之地。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火光中神情各异的弟妹,看着同样沉默的陆昭,还有那只安静趴着的哼哈和已经睡着的老驹。
这个临时的队伍,是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都已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