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昭问出“我该怎么做”时,溪边垂钓的老叟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时间本身在叹息。
“好问题。”
老叟将那根青翠的藤杖随手插在身旁的泥土里。
它竟无风自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他转过身,那双倒映着星空的眼眸注视着陆昭。
“但你问错了。”
“你不该问‘怎么做’,而该问‘做什么’。”
“你以为‘破局’,是凭你一人之力,修成绝世神通,然后横扫九州,荡平魔氛?”
陆昭没有说话。
但这确实是他脑海中最直接、最符合他过往认知的一种设想。
“错了。”
“大错特错。”
老叟摇了摇头。
“九州倾覆,非一人之过。”
“天地失衡,非一人能挽。”
“过往的那些英雄星宿,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冠绝当世?”
“可他们最终,也只是化作星空中的一抹悲壮光芒,未能阻止轮回的巨轮再次碾过这片土地。”
“那破局的意义何在?”
陆昭追问,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在于‘汇聚’。”
老叟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指向山谷中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
“你看那火,柴薪将尽,便只余下点点星火。”
“但若有足够多的星火汇聚一处,便能再次燃起燎原之势。”
“你,就是那个负责将散落九州的星火,重新聚拢起来的人。”
他继续说道:“那些转世的星宿英魂,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族,那些不甘于宿命的凡人……他们都是星火。”
“而你,身负此界巫灵,能与他们产生共鸣;又怀揣天外之理,能为他们指引出一条全新的、从未有过的道路。”
“这,才是你‘破局之星’的真正含义。”
“你是支柱,是桥梁,是新秩序的奠基者。”
“而非无敌的战神。”
陆昭的脑海中巨浪滔天。
他想起了爷爷陆明渊,想起了父亲陆文博。
一个教他格物致知,一个引他探寻古史。
原来他们早已用各自的方式,为他准备好了成为“桥梁”的材料。
“我明白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
“汇聚百族,联合诸国,重整力量,对抗魔族。”
“只说对了一半。”
老叟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你眼中的敌人,太浅了。”
“什么意思?”
“魔族,不过是建木枯萎、世界失衡后,这片天地生出的一场‘重病’。”
“它们是病症,是脓疮,却不是病根。”
老叟的话语变得格外严肃。
“真正的麻烦,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那些高居云端、俯瞰尘世的神祇,你以为他们会帮你?”
“不。”
“他们是旧秩序的守护者,是‘昭世盟约’最忠实的执行者。”
“建木枯萎,盟约崩坏,他们想的不是重立新约,而是修补旧墙。”
“任何试图打破轮回、建立新秩序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都是异端,都会被无情抹杀。”
“神,也是敌人?”
火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
“在‘变革’这件事上,是的。”老叟毫不避讳。
“而那些从幽冥裂隙中爬出的魔物,你以为它们只是纯粹的邪恶与毁灭?”
“不尽然。”
“它们是世界负面能量的凝聚,是所有生灵的痛苦、怨恨、绝望的集合体。”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残破世界的一种控诉。”
“杀光它们,而不去治愈这个世界的伤口,新的魔物依旧会源源不断地诞生。”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陆昭的认知。
他习惯了用科学的、二元的逻辑去思考问题。
但在老叟的描述中,这个世界的善恶边界,竟是如此模糊,混沌一片。
“那真正的敌人……或者说,真正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陆昭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叟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