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悲伤。
甚至没有一丝空隙,去感受金磐背上那具躯体传来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烫穿的滚烫。
陆昭的命令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响起。
简单,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土垚,换下金磐,你背火燎。”
“金磐,你伤最重,走中间。”
“水澜,警戒左翼。”
“走!”
金磐没有反驳。
他将火燎那具死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交到土垚宽厚的背上。
土垚只是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便稳稳地将自己的兄弟固定好,仿佛背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必须守护的山。
金磐从腰间撕下布条,胡乱地缠住自己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布条瞬间被染成深褐色,黏腻的血又渗了出来。
队伍重新移动。
吧唧冲在最前面,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地面,用它那源自古老血脉的嗅觉,分辨着这片森林中每一条最隐秘、最曲折的兽道。
它的身后是陆昭。
他的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则不断做出各种简洁而高效的战术手势,无声地调整着队伍的间距和方向。
土垚背着火燎,金磐护着木青的担架,水澜则如鬼魅般殿后。
她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几枚淬毒的骨针夹在指缝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们不再是几个走投无路的逃难者。
他们是一支在溃败中重整旗鼓的、沉默的军队。
身后的喊杀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宏大的、令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声响。
那是火焰贪婪吞噬林木的噼啪爆裂。
是成片百年巨木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的悲鸣。
苍梧国的军队没有继续追击。
他们选择了更有效率,也更残忍的方式。
放火烧山。
冲天的火光将西边的天空映成了一片不祥的、令人作呕的橘红色。
浓烟滚滚,如魔神的巨掌,遮蔽了星月。
这片曾经给予他们庇护,见证了他们歃血为盟的原始森林,正在变成一片焦土。
“他们想把我们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死在里面。”水澜快步跟上陆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恨意。
“我知道。”陆昭头也不回。
他的【理之眼】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运转。
哼哈从高空传来的地形轮廓,吧唧从地面反馈的野兽路径,风中传来的湿度变化,所有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汇聚、解析,最终规划出一条成功率最高的逃生路线。
“我们不回头,一直向东。”
他们的行进路线诡异到极致。
时而攀上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脚下是翻滚着云雾的万丈深渊。
时而又毫不犹豫地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流,用奔腾的流水洗去他们留下的所有气味和痕迹。
更多的时候,是钻进只有野猪才能通过的低矮灌木丛,尖锐的枝条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无人吭声。
这是最纯粹的野外渗透。
是父亲陆文博曾经在书房里,对着巨大的世界地图,为他讲解过的特种部队丛林生存法则的血腥实践。
每一种植物的特性,每一种地形的利用,都在此刻化作了求生的本能。
时间失去了意义。
疲惫和伤痛早已麻木。
支撑他们前行的,只剩下陆昭那不容置疑的指令,和一股不愿就此倒下的、野兽般的求生意志。
不知何时,一直低空盘旋的哼哈,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停!”
陆昭猛地举起手。
队伍瞬间定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大哥?”金磐哑着嗓子问,他背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又开始向外渗血,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剧痛。
陆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前方。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前方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
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巨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缓缓起伏的丘陵。
空气中,森林特有的湿润腐殖质气味淡了下去,多了一股干燥的、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他们,走出来了。
当最后一棵大树被沉重地抛在身后,一片开阔的、沐浴在黎明微光下的丘陵地带,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他们眼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苍茫的林海。
那片黑沉沉的森林,像一头沉默的、濒死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那里,有他们与熊母搏杀的温泉,有他们歃血为盟的山谷,有他们度过的第一个安宁的夜晚,也有火燎用生命换来的那片落石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