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队伍再次上路。
火燎的高烧退了,人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闷哼。
水澜耗尽了身上最后一株伤药,也只能勉强让他的伤口不再流出黑血。
金磐的状况稍好,可背后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刀伤,每一次迈步,都在无声地撕扯着肌肉。
但最沉重的负担,是压在心头的死气。
身后被焚尽的焦土,火燎从鬼门关被拖回来的惨状,沉甸甸地压垮了他们最后的精神。
曾经部族被灭的仇恨,此刻混杂着对自身弱小的无力感,发酵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都把头抬起来。”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勒住老驹的缰绳,停在一处可以俯瞰前方官道的土坡上。
“怎么了大哥?有追兵?”
土垚一把抓紧了他那根磨尖的硬木长矛,肌肉瞬间绷紧。
“没有追兵。”
陆昭摇头,他指向下方。
那是一条被无数车辙碾压得结结实实的土路。
“有路。”
官道上,十几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正缓缓向东。
驾车的伙计吆喝着,甩动长鞭,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几个挎着刀剑的汉子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护在车队两侧,眼神扫过四周,带着几分警觉。
更远处,一队三人一组的苍梧国巡逻骑兵,骑着矮脚马,慢悠悠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风变了。
空气里不再只有草木的湿润气息,而是混杂了牲畜的粪便味,远方飘来的炊烟味,以及一种独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复杂的腥臊气。
“那就是……九洲?”
水澜低声开口,她的眼眸里映着那片尘世的景象,充满了新奇,更多的是不安。
这和他们过往的世界太不一样了。
森林里只有猎物与猛兽,规则简单,生死分明。
而眼前这条路上,有商贾,有兵卒,有形形色色的人。
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可能藏着一套他们完全不熟悉的、致命的规矩。
“真他娘的……热闹。”
火燎趴在土垚背上,声音干得像在沙子里磨过。
这声感慨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疏离。
“以后会更热闹。”
陆昭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妹们。
“我们从森林里出来了。”
他一字一句。
“从现在起,忘掉你们是五行部族的遗孤,忘掉你们的图腾,收起你们那可笑的骄傲。”
“我们是猎户,是流民,是任何一种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身份。”
“把你们那身显眼的衣服,都给我换掉。”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那是从先前那几个倒霉的走私商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物。
虽然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但比他们身上那破烂的兽皮强得多。
“换上。”
他把衣服扔到众人面前。
金磐和土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换装。
火燎挣扎着,在水澜的帮助下也套上了那身不合身的衣服。
他们动作笨拙,看着彼此滑稽的模样,那份压抑的气氛却奇异地松动了些许。
“大哥,换了衣服,咱们也不是这里的人。”水澜一边帮火燎整理衣领,一边担忧地说,“我们跟他们……长得不一样。”
金磐的轮廓过于深邃,土垚的身材像一头站起来的熊,火燎那头红发更是藏不住的标记。
“所以,我们不能当良民。”
陆昭的回答,让水澜愣住了。
“良民需要户籍,需要路引,需要祖上三代清清白白。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能当另一种人。”
“什么人?”
“亡命徒。”
陆昭吐出三个字,他的视线扫过下方官道上那些神情彪悍的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