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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墅公事公办,三言两语交代完公事,临出门时伸出三个手指头比划了三个大大的惊叹号。
“……”东方晷摆摆手。柳墅的意思,他明白。
门刚关上,又推开了。柳墅伸进半个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东方晷,许久,苦笑着摇摇头,“老同学,呆会让老牛把晌午饭端你这屋。今大年三十,站上改善伙食,你们仨尽兴。不过……”
晌午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茶几。一大盆白米饭,四个菜,还有一大盆下饭的大烩菜,还有一大锅鸡蛋丸子汤。还有一瓶剑南春老酒。
东方晷,老牛,还有小林,仨都是青州人,最眼馋的就是堆尖堆尖的那盆大烩菜。
大烩菜是地地道道的青州传统菜。主要食材猪肉,粉条,皮馇[注:1]这三样,其它的根据不同季节,搭配上土白菜,豆腐,地瓜旦,豆角,还有……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啥都有。
其中的皮馇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据说走遍全国也只有青州才有。也许正是有了皮馇,青州的大烩菜才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色。
不过,老家的大烩菜,虽然看着眼馋,吃的馕口[注:2],但青州是个苦寒地。即便是好家家[注:3]也就是娶媳妇过年或者遇上大事,待客才能吃上一顿。至于一般人家过年都难得吃上一回。
“东方长官,这些都是俺们柳站长让伙房特意给您准备的。”老牛指着盆里的大烩菜,“特别是这大烩菜,是俺们站长刚跟他小舅学的。今天站长亲自掌勺,让您尝尝看是不是咱老家正宗的大烩菜那个味。”
“柳站长用心良苦啊。”东方晷苦笑,招招手,“来,老乡见老乡,有饭大家一起吃。”
“长官,这……”老牛和小林互相瞅瞅,有些……
“行啦。都是老乡,不就是吃顿饭,没那么多规矩。”东方晷哈哈一笑,“他柳站长请客,咱不能给他省下。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指指大烩菜,指指俩人,“不过,你俩可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这是不是咱老家正宗的大烩菜那个味,就看你俩的了。”东方晷知道俩人心里顾忌啥,不过,他没有点透。
“闻着就香,真他娘的香。”老牛凑到大烩菜跟前,使劲嗅了半天,下意识地吧嗒吧嗒嘴。老牛是苦寒人家出身,活了大半辈子吃的大烩菜,扳着指头细数都是有数的几回。出来当兵这些年,早就忘了老家的大烩菜是啥滋味。
“嗅啥子嘛。”小林把老牛拽到了一边,“老牛哥,你有点出息,中不?瞅你那馋样,离远点,别把哈拉水滴到盆里。”
“拉倒吧。臭小子,老鸹笑猪黑,你比俺也强不了多少。”老牛点点小林,“就你家穷的俩碗一口锅,你爹过年还在外面要饭,能吃上这好人家过年吃的白米饭大烩菜。”
“你,……”小林呛得大张嘴说不出话来。小林家确实穷的叮当响,老娘死的早,是老爹把他拉扯大的。老爹不会置饭,甭说家里没粮,就是有也只会熬个最简单的糊糊。不过,小林确实吃过白米大烩菜,当然是大过年老爹从好人家讨来的。只是他记得很清楚,拢共也就两回。但是,出来外面这两年,小林可没少吃过白米大烩菜。
“行啦。人家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俩这倒好,铜勺子碰铁笊篱见面就叮当,”看着俩人又开始呛呛,东方晷只能苦笑着打圆场,“来吧,先填饱肚子,然后你们俩再接着吵。”
“东方长官,这臭小子,就是嘴欠。”老牛斜睨一眼小林,“嫌俺埋汰,有种你小子齁吃。”
“俺凭啥不吃,俺就要吃,气死你。”小林嘴一撇,“这是柳长官请东方长官,俺这个小老乡跟着沾光,吃了也不蒙你的情。”说着,抄起铁匙[注:4]先是盛了少半碗白米饭,又盛了满满一碗堆尖堆尖的烩菜。然后来回瞅瞅,最后圪僦在墙角落地上狼吞虎咽顾自吃了起来。
“……”老牛瞅一眼小林,鼻子一哼,冷笑两声。拿起剑南春老酒,先是走到东方晷跟前倒了一酒盅,双手呈给东方晷,满脸笑容,“参座,上等兵老牛借花献佛敬长官一杯……”然后自己也倒了一酒盅,高高举起。“参座,俺先干为敬。您随意。”一仰脖,倒进了嘴里。
东方晷没喝,瞅瞅小林:小林,来,过年了,你也喝点。
“俺不会喝酒。”小林摇摇头,苦笑。
“东方长官,他就是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呐,喝啥子酒。”老牛摸摸下巴,哈哈大笑。
“那,过来,坐这,吃菜。”东方晷招呼。
“东方长官,俺习惯了,圪僦着吃偌贴[注:5]。”小林还是摇头苦笑。继续闷头吃饭。
“东方长官,齁搭理他,他就是个狗肉丸的上不得条盘。”老牛苦笑,“其实,俺也跟这臭小子一样,圪僦着吃惯了,这……”拍拍屁股底下的沙发,又是苦笑,“不中。坐不惯。再说,柳站长专门交代不让俺多喝。”老牛站起来又敬了东方晷一杯,“东方长官,您随意,俺就先吃饭了。”
“中!老牛哥,咱都是老乡,没那么多规矩,你咋偌贴咋来。”东方晷只有摇头苦笑。老家青州人好圪僦着吃饭,他知道。不过,他也知道,老牛也是跟小林一样只是在找借口,真正的顾忌还是……。东方晷在师部呆了半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即便是平常就餐只有不多的几个人,一般的随从,司机是上不了正桌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但是,在老家参加土改那段日子里,老刘和区里的领导和他们却端着一样的饭菜,圪僦在院子里,田间地头,饭场上,树荫下谈笑风生。
餐桌上就剩下了东方晷一个人。
东方晷本来就没有什么酒瘾,喝完了老牛敬的酒,也盛了半碗饭,加满了大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