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松江府城。
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数遍,长街空荡,唯有更夫提着灯笼,在寒风中瑟缩前行。城门紧闭,城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盐课司衙门位于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虽不如县衙气派,但高耸的门楼、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口那对呲牙瞪眼的石狮子,依旧显露出官府的威严。
此刻,衙门内漆黑一片,只有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值夜差役的住处。
“少东家,咱们……真要去敲盐课司的门?”李二缩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对石狮子,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虽是盐工里胆子最大的,但从小到大,对“官府”两个字有着本能的畏惧。半夜敲官衙的门,还是告状……这简直是疯了!
“不是敲,”罗毅纠正他,“是‘报官’。”
他同样紧张,手心全是冷汗,但神色却异常镇定。怀里那块刻着“钱”字的木牌,像块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钱阎王敢派人夜袭放火,已经踏过了底线。
如果今晚的事被压下去,如果那三个黑衣人被灭口,如果盐课司和钱阎王串通一气……那罗家盐场,包括他们所有人,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机,就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案子做成“铁案”!
“记住我教你的话了吗?”罗毅低声问。
“记、记住了。”李二咽了口唾沫,“就说……有贼人夜袭盐场,被我们当场抓住,搜出凶器和身份牌,怀疑是私盐贩子报复……”
“声音要大,要慌,要像真的吓破了胆。”罗毅叮嘱,“见到官差,该磕头磕头,该哭就哭。”
李二用力点头。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破旧,但尽量整齐。罗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巷口,直奔盐课司衙门。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房里的灯光晃了晃,传来带着睡意的骂声:“谁啊!大半夜的!找死啊!”
“官爷!官爷救命啊!”李二按照罗毅的吩咐,扯开嗓子哭喊起来,“有强盗!杀人放火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睡眼惺忪的差役探出头,手里提着灯笼,满脸不耐烦:“喊什么喊!什么强盗?哪儿的?”
“南汇盐场!罗家盐场!”李二扑通跪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群黑衣人,带着刀和火油,要烧我们的盐场!被我们抓住了三个!官爷,救命啊!”
差役的睡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南汇盐场?罗家?
他白天隐约听王五提过一嘴,说那破落盐场的小子捣鼓出新盐,王五还收了银子……怎么晚上就出事了?
“人呢?在哪儿?”差役警惕地问。
“捆在盐场呢!”李二哭道,“我们少东家也受了伤,让我连夜来报官!官爷,那贼人身上有牌子,怕是……怕是来头不小啊!”
牌子?
差役心里咯噔一下。
他举着灯笼,照了照站在李二身后的罗毅。罗毅脸色苍白(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紧张),额头上还有一道擦伤——那是刚才在盐场躲避时,自己故意在墙角蹭的。
“你……就是罗家少东家?”差役问。
“正是学生。”罗毅拱手,声音虚弱但清晰,“深夜惊扰,实属无奈。贼人凶悍,学生唯恐迟则生变,故冒死前来。此物,是从贼人身上搜出……”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双手递上。
灯笼光下,“钱”字清晰可见。
差役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