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家冬猎场。
朔风卷地，吹得漫天旌旗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贾莽身上还带着昨夜荣禧堂那股尚未散尽的腐朽气息，此刻被这凛冽的寒风一吹，精神反倒愈发清明。
他跨坐在神骏的战马上，身姿笔挺，目视前方。
高台之上，龙椅正中，当今大周天子身披厚重的黑貂裘，面容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千年的古潭，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下方整齐排列的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
今日的冬猎，名为狩猎，实为阅兵。
是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心怀叵测的邻邦，展示大周肌肉的时刻。
右侧使节席位上，北狄使团一行人格外扎眼。他们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悍勇与不羁。
为首的北狄亲王，更是如同一头盘踞的恶狼，眼神阴鸷，不时扫过大周的武将队列，最终，目光死死锁在了贾莽的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那北狄亲王忽然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他朝着高台上的老皇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抚胸礼，动作粗野，毫无敬意。
“大周皇帝陛下，我北狄一向仰慕天朝威仪。为了两国能够永享和平，我王，愿将他最珍爱的掌上明珠，‘明珠公主’，嫁给大周最勇猛的年轻武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刻意的挑衅，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贾莽将军！”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猎场瞬间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随即，更大的哗然声轰然炸开。
文官集团的队列中，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深的眼神，立刻有人出列附和。
“陛下！此乃天作之合啊！北狄公主配贾将军，正是英雄美人，佳偶天成！”
“是啊陛下！若能促成此番联姻，我大周边境，至少可保十年太平！此乃不世之功！”
一声声附和，一句句劝进，仿佛贾莽若是不娶，便是大周的罪人。
他们早已对贾莽的军功赫赫与圣眷日隆感到不安，这柄由皇帝亲手磨砺的刀太过锋利，锋利到让他们这些执笔的手感到阵阵寒意。用一个女人，一桩婚事，来钝化这柄刀的锋芒，甚至将其彻底束缚，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高台之上，老皇帝的面容依旧平静。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下方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文官，最终落在了武将队列最前方的那个挺拔身影上。
这也是他的试探。
他要看看，这把饮血无数的国之利刃，是否已经在权力的游戏中，生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否会为了所谓的“和平”，为了文官集团抛出的橄榄枝，而倒向另一边。
“贾爱卿。”
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意下如何？”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风声，旗声，呼吸声，心跳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数千道目光，或好奇，或嫉妒，或审视，或担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尽数笼罩在贾莽一人身上。
贾莽缓缓从席间站起。
他没有如众人预料那般，或是惶恐，或是激动地低头谢恩。
他甚至没有先看皇帝。
他抬起头，那双浸透了尸山血海的眸子，越过重重人群，直视着那位满脸得色的北狄亲王。
轰！
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杀气，而是比杀气更为纯粹、更为恐怖的东西。那是斩下过数万颗头颅，踏碎过无数尸骨，在绝境与血火中淬炼出的，独属于沙场主宰的铁血意志。
周遭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臣。”
贾莽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掷地的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