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走了。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院子。
那串沉甸甸、象征着荣国府财权的库房钥匙,被贾玚随意地丢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座太湖石假山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坑。细密的石粉依旧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尚未完全落定。阳光穿透这片灰白的尘幕,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贾玚没有看那些钥匙,他的目光穿过尘埃,落点空无一物,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理永远只在射程之内。
这句话,是他前世在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唯一真理。现在,他用最直观、最暴力的方式,将这个真理烙印进了王熙凤的骨子里。
他相信,这位精明干练的荣国府大管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聪明人,总是更懂得畏惧死亡。
……
同一时间。
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龙涎香气,这气味不似花香那般轻盈,反而沉重、威严,吸入肺中,便仿佛连呼吸都带上了皇权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中央的蟠龙宝座上,身着明黄日常龙袍的雍平帝,指间正捻着一份来自暗卫的加密奏折。
奏折的蜡封已被拆开,薄薄的几页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雷霆之怒,反而在嘴角勾起了一道弧度。
那弧度玩味,且冰冷。
“一百万两?”
“勒索王、史、薛、贾四家?”
雍平帝低声念出这两个关键信息,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起一丝回响。
“好一个贾玚,好大的胃口,好狠的手段!”
他手腕一振,奏折轻飘飘地落在身前的御案上。
侍立在一旁,身形微躬,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大太监戴权,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到皇帝开口,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雍平帝的神色。
“皇上,”戴权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忧虑,“这贾玚……未免太过跋扈了。公然敲诈同为勋贵的姻亲,这若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恐怕非议之声会沸反盈天啊!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非议?”
雍平帝闻言,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朕要的,就是非议!”
笑声在殿内回荡,畅快,却又带着一股子令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合拢的奏折被他捏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盘根错节,互相联姻,经营百载,早已成了一块铁板!”
雍平帝负手在殿内踱步,脚下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孤高的身影。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闪烁着属于帝王的精明与冷酷。
“朕早就想动他们,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更怕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动摇了国本!”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殿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如今,出了个贾玚。”
“这头养在贾家后院里的疯狼,不仅不跟他们抱团取暖,反而张开嘴,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雍平帝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这正是朕梦寐以求的,一把能够劈开这块铁板的破局之刀!”
戴权垂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对那群老牌勋贵的忌惮与厌恶有多深。
“他越是贪婪,越是残暴,那群抱团的老东西就越恨他,越容不下他。”
“到了那时,他除了依靠朕,依靠朕这个大景天子,还能依靠谁?”
雍平帝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戴权。
那一瞬间的眼神,让这位在宫中浮沉数十载,见惯了风浪的大太监,心脏都骤然一缩。
“传旨!”
皇帝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戴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