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明黄绸缎还带着宫廷特有的龙涎香气,可落入荣国府众人眼中,却比催命的符咒更让人胆寒。
府里炸了。
不是那种喧哗的吵闹,而是一场无声的爆炸,将所有人的尊严、盘算与旧日秩序,尽数炸成了齑粉。
荣禧堂内。
沉重的楠木家具泛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也压不住的腐朽气息。
方才还聚在这里,等着看贾玚如何被皇上问罪,等着听抄家锁拿消息的贾府核心人物,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神武将军……便宜行事……”
贾政捧着那份誊抄的圣旨副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布满血丝。
“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上首的贾母,声音嘶哑扭曲。
“那孽障在府中大开杀戒,殴打兄长,目无尊长!皇上……皇上不仅不降罪,反而加官进爵?!”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全然的崩溃与不解。
“这就是王法。”
贾母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双手拄着盘龙拐杖,那双总是昏昏欲睡的浑浊老眼,此刻迸射出从未有过的精光。
那光芒里,是刻骨的忌惮,是面对无法抗衡之力时的惊惧。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她毕竟是经历过两朝风雨、见识过真正血腥权斗的老封君,她比屋里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
“皇帝,这是看中了那孽障手里的刀。”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用他,来砍我们这些……旧人。”
她扫视了一圈堂下失魂落魄的子孙,最后目光落回贾政身上。
“从今天起,这荣国府,怕是真的要换天了。”
老太太的话音未落。
一道清越、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的声音,穿透门窗,从庭院中直贯而入。
是贾玚。
他甚至没有踏入荣禧堂半步,没有给这些名义上的长辈请安的意思,直接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心,当着所有下人的面,开始行使他那“便宜行事”的滔天权柄。
“传我将令!”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院中原本还敢窃窃私语的仆妇下人,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颅深埋,不敢有半分异动。
贾玚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如同北地铁骑的马刀。
“任命贾琏,为‘神武军’军需官!”
“即刻点五十名亲卫,北上辽东,收购战马三千匹!”
“一个月内必须办妥。”
“少一匹,提头来见!”
命令干脆利落,不带半点转圜余地。
东跨院的卧房里,贾琏正与王熙凤凑在一起,手里拿着个小算盘,眉飞色舞地算计着如何从公中账目上再抠出些油水来。
当亲卫带着将令闯入,将贾玚的命令复述一遍时,贾琏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啪”的一声,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残片。
“我?军需官?”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
“去辽东?那是什么鬼地方!冰天雪地,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
贾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几乎要瘫倒在地。
可当他对上那两名亲卫毫无感情的眼神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