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神京城上空,不见一丝天光,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刻意配合今日的肃杀气氛。
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这里是神京城所有污秽的终点。穷人、罪犯,以及无人收殓的尸首,都在这里与泥土和蛆虫为伴。
终年盘旋的寒鸦发出沙哑的叫声,鬼火般的磷光在腐土堆里明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与酸腐混合的恶臭,几乎能让人的呼吸都凝滞。
然而今日,这片被活人遗忘的死寂之地,却被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呕——!”
贾蓉再也忍不住,他猛地弯下腰,扶着一棵光秃秃的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在他脚边,是一个刚刚被掘开的浅坑。
坑里,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静静躺着,臃肿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上面爬满了蠕动的白色蛆虫,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炸。
不仅仅是他。
曾经风流自赏的贾琏,此刻一张俊脸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
被众星捧月的贾宝玉,早已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身体筛糠般抖动。
其余那群平日里只知道遛鸟斗鸡、串花巷柳的旁支子弟,更是丑态百出。有人已经吓得裤裆湿透,瘫在泥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倪二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疤。他手中提着一根遍布铁刺的军棍,眼神凶戾地扫视着这支歪七扭八的队伍。
在他身后,一排大雪龙骑的亲卫面无表情,按刀而立,冰冷的甲胄与闪着寒芒的钢刀,构成了一道死亡的风景线。
贾玚端坐于乌骓马上,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审视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宗族子弟,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纯粹的冷漠。
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这就是你们以后要面对的战场。”
贾玚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与鸦鸣,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战场之上,断肢残骸,腐肉烂肠,随处可见。甚至比你们眼前看到的,更要恶心百倍。”
“若是连一具不会动的死人都不敢看,不敢砍,上了战场,你们唯一的用处就是给敌人增加战功。”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今日的任务,很简单。”
“每人,对着这具尸体,砍十刀。”
“砍不够的,不许吃饭!”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爷,去砍一具爬满蛆虫的烂尸?
“我不干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这片死寂。
“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是瑞大爷,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终于有人精神崩溃了。
贾瑞(贾代儒之孙)发了疯似的扔掉分到他手中的腰刀,捂着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他转身就向来路狂奔。
“我要去顺天府告状!我要去告御状!这是虐待!这是草菅人命!”
他的嘶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块巨石,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骚动。
不少同样心存侥幸的子弟,眼神开始闪烁,脚步也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逃兵?”
贾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贾瑞还没跑出几步。
咻——!
一道黑色的残影撕裂空气!
贾玚端坐马上,手腕一抖,手中的马鞭便脱手而出,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