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乱葬岗的腐臭与血腥味,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缠绕在每一个贾家子弟的身上。他们被带回西山演武场的路上,无人言语,只有麻木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干呕。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三魂七魄被留在了那片埋骨之地。
方才挥刀砍向腐尸的触感,那沉闷又粘腻的阻力,还在手臂的肌肉记忆里抽搐。
贾环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从胃里翻涌到喉咙的恶心,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恐惧与兴奋。
贾兰则沉默地跟在队伍里,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像一群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被亲卫们驱赶着,踏入了黄昏下的校场。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校场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顿住了。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恶心,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轰得烟消云散。
校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山。
那不是土石堆砌的山。
那是一座由森然的财富与冰冷的兵器堆砌而成的,欲望之山!
一只只敞开的巨大木箱里,码放整齐的雪白银锭,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另一边,是码放得如同砖块一般的金条,那赤裸裸的黄金光芒,带着一种暴烈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华贵。
银山与金山之上,是堆积如丘的精良铠甲。每一片甲叶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再往上,是一柄柄出鞘的战刀,刀锋在残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嗜血的红光。
金与银,铁与血。
这世间最能勾动人心的东西,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堆在他们面前。
那光芒,暴力地刺入每个人的眼球,让他们的瞳孔急剧收缩。
“想要吗?”
一个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点燃血液的蛊惑力。
众人这才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贾玚。他沐浴在血色的夕阳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宛如一尊俯瞰众生的魔神。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呼吸,在同一时刻变得粗重。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那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他们是贾家子弟,但这个名头带给他们的,更多的是枷锁与屈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旁支庶出,每个月的月钱都要看管事们的脸色,甚至时常被克扣。何曾见过如此冲击心神的巨富?
这一座宝山,足以让他们,让他们的家人,十辈子都衣食无忧。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在府里过得连狗都不如。”
贾玚的声音冷酷,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那层名为“宗亲”的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现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嫡出的主子吃肉,你们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嫡出的奴才,都敢对你们颐指气使。”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
他一字一顿,嘴里咀嚼着这八个字,充满了讥讽。
“这八个字,就是压在你们头顶一辈子的天。你们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定死了。”
“哪怕你们胸有韬略,哪怕你们才华横溢,最终也只能给贾宝玉那种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块任人踩踏的垫脚石!”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贾环、贾琮等人的心脏最深处。
贾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死死握紧了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股被当众剥皮的羞辱与滔天的怨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他贾宝玉生来就是凤凰,自己就只能是阴沟里的烂泥!
“但是!”
贾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在我这里,没有嫡庶,只有强弱!”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战刀。
刀身雪亮,直指苍穹!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靠笔杆子写出来的!”
“大景重文轻武?那是文官们蒙蔽圣听的狗屁!”
“忘了吗!太祖爷当年,就是靠着手里这三尺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这万里江山!”
“男儿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