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煦定下那无声的盟约,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天,嬴政将所有政务都搬到了沙丘行宫的寝殿处理。
他似乎一刻也不愿离开那个小小的摇篮,不愿错过婴孩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便围绕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高效运转。
但有一种情绪,始终盘踞在嬴政的心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沉重。
那是一种混杂着猜忌与杀意的阴云。
他已经拥有了最完美的继承人,但有一根刺,却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脏,让他寝食难安。
赵煦的母亲。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背后隐藏的真相。
究竟是谁,将大秦的皇长孙,将他嬴政的血脉,逼到了那般绝境?
又是谁,让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抱着他的孙儿,惨死荒野?
这根刺不拔掉,他坐不稳这龙椅,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三天后。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整座行宫浸染。
偏殿之内,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挣扎,光影明灭不定。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窜入殿内,吹得帷幔掀起诡异的波澜。
殿内最深沉的阴影里,一角黑暗忽然蠕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轮廓从那片虚无中剥离,化为实体。
黑影单膝跪地,悄无声息,仿佛他生来就在那里。
他全身都被一套紧贴身体曲线的黑色甲胄包裹,甲片上没有一丝反光,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脸上,是一张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
大秦最隐秘,最锋利的暗刃。
影密卫,章邯。
“查清楚了?”
嬴政背对他,双手负后,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但这份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万丈熔岩。
“回陛下,查清了。”
章邯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此乃绝密卷宗,请陛下过目。”
嬴政猛地转身。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一把从章邯手中将竹简夺了过来。
“哗啦——”
清脆的声响,是竹片与竹片之间碰撞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的目光,贪婪地吞噬着竹简上的每一个字。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握着竹简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手背上,一条条青筋虬结、暴起,如同狰狞的青色地龙。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物般的惨白。
竹简上,每一个墨字,都化作了一把带血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神经。
赵煦的生母,并非死于难产。
更不是死于什么意外。
她竟是赵国旧贵族的后人。
只因为腹中怀了秦人的骨血,便被那些妄图复辟的六国势力,视为最大的耻辱与最好用的筹码。
他们将她软禁。
他们要等她生下孩子。
然后,用这个孩子,去要挟远在九原边疆的扶苏,逼迫那位以仁孝闻名天下的公子,在朝堂之上,为六国余孽张目,为他们的复国大梦铺路。
那个风雨夜。
那个刚烈的女子,为了不让自己的丈夫蒙受不忠不孝的污名,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沦为那些阴沟里老鼠的工具。
她抱着刚刚出世,尚在襁褓中的赵煦,在一名忠仆的拼死掩护下,决然出逃。
嬴政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行字上。
“追兵三十余人……刀刀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