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过空旷的试验田,带起一阵混杂着草根与新翻泥土的腥甜芬芳。
那一声穿透云霄的“大秦万年”,余音仿佛还在这片田野上回荡。
王翦就那么站着,站在田埂上,任由冷风吹拂他花白的胡须与发丝。
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此刻裤腿上沾满了黑黄的泥点,脚下的云纹履更是深陷在湿润的泥土里,但他浑然不觉。
这位曾经指挥六十万大军灭楚、亲手为大秦帝国拓下半壁江山、真正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军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架静静停在田头的怪异犁具。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却依旧无法遏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不是单纯的激动。
那是一种凡人窥见神明造物时的敬畏。
一种名为“未来”的东西,被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国之……重器……”
三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翦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竟是踉跄着半跪半蹲下去。
他伸出那只曾执掌百万人生死、决定列国兴亡的大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颤抖着,抚摸上那被泥土包裹,却依旧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犁铧。
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可这股凉意,却点燃了他胸腔里足以焚天的烈焰!
身为大秦的最高军事统帅,天下兵马大元帅,旁人眼中,这曲辕犁或许只是让农夫耕地省了些力气,让耕牛掉头快了那么一点。
可在他王翦的眼中,他看到的,是大秦那张原本已经被绷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后勤粮草大网,在一瞬间,被凭空加固了十倍!
他看到的,是帝国北疆那片因为过于坚硬贫瘠、被无数代人视为绝地的河南地,从此将不再是匈奴的牧场,而会变成大秦帝国最坚实的产粮区!
他看到的,是那些因为地形崎岖、沟壑纵横而无法被开垦的关中山地,将化作一片片金色的梯田,为咸阳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撑!
粮草足,则兵锋盛!
有了此物,原本需要三个人、两头壮牛才能耕作的土地,如今,一个半大老翁,一头瘦弱老牛,足矣!
这意味着什么?
王翦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
这意味着,大秦可以从土地上解放出数以百万计的青壮劳力!
这些劳力,可以去修筑长城,将帝国的北疆打造成一道钢铁防线!
可以去开凿灵渠,让帝国的兵锋直指南越百蛮之地!
更可以……披上甲胄,拿起长戈,让大秦的锐士,数量再翻上一番!
“呼……呼……”
王采邑的地图,大秦帝国的疆域图,乃至整个天下的堪舆图,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旋转、重叠、燃烧!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那片被翻得油黑发亮的土地,死死锁定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田埂上。
那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正蹲在地上。
两岁的赵煦,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正全神贯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只在泥地上迷了路的蚂蚁。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绒毛清晰可见,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映照着小小的蚁虫,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颠覆一个时代、改变天下格局的神器,真的只是他信手涂鸦画出来的一个“大玩具”。
一边,是能让帝国铁蹄踏遍四海的国之重器。
另一边,是连蚂蚁回家都无比在意的赤子之心。
这种极致到荒谬的割裂与反差,让王翦的思维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才两岁啊……”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在他的神魂深处,用一种近乎崩溃的音调在疯狂呐喊。
“随手涂鸦,便是家国社稷!”
“嬉笑怒骂,皆是经世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