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后山,与白日截然不同。
白日里,这里是灵气盎然的宗门禁地,古木参天,奇花异草,偶尔有仙鹤灵禽掠过。而此刻,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晦暗的光影。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空灵中带着一丝寒意。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夜露的清冽,却又隐隐混杂着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感,仿佛大战后未曾散尽的硝烟与哀伤,被夜色浸泡后,发酵出的余味。
棕色小兽——江不卷决定暂且称它为“阿棕”——在前方引路,动作轻盈利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它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总能在灌木丛、巨石和倾倒的枯木间找到最隐蔽的路径,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警惕地倾听四周动静,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颗会移动的星辰。
江不卷收敛气息,将《龟息装死术》运转到极致,身形仿佛融入了阴影。他一边跟随,一边暗暗心惊。阿棕带的路,并非直通白天爆炸的那个山谷,而是沿着一条更加偏僻、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古老小径,蜿蜒深入后山腹地。越往里走,那股沉闷感似乎越清晰,连带着灵气都变得有些滞涩。
大约潜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岩壁,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古藤。阿棕停在岩壁前,回头对江不卷“吱吱”叫了两声,然后用爪子扒开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藤蔓。
藤蔓后,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湿冷气息的微风从洞内吹出,拂在脸上,让江不卷打了个激灵。这风中除了水汽和岩石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与白天那红雾同源但微弱得多的阴冷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类似于陈旧金属锈蚀、又混合了某种干燥药草的味道。
阿棕率先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双在洞口内闪着微光的眼睛,催促着他。
江不卷心头一凛。白天师父才警告过远离后山,自己这就钻进了不明洞穴……但阿棕的表现不似作伪,那种焦急和恳求是真实的。他摸了摸怀里的岩火薯(还剩小半块),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恢复了大半的灵力,以及【煞气抗性(微弱)】带来的些许心安。
“来都来了……”他低声嘟囔一句,弓身钻进了洞口。
洞内起初非常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碎石。但前行不过十余丈,通道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仿佛自身散发出的乳白色荧光,勉强照亮了洞内景象。
溶洞颇为宽敞,中央有一汪不大的地下潭水,水色幽深,不见底。潭边散落着一些光滑的岩石。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片区域明显被人工改造过——地面平整,摆放着几个残缺的石台、石凳,甚至还有一个半塌的石质丹炉!丹炉旁散落着一些腐朽的蒲团和陶罐碎片,显然已废弃多年。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金属锈蚀和药草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而那丝微弱的阴冷气息,则似乎源自溶洞更深处,一条被巨大钟乳石柱半掩的、更加幽暗的岔道。
阿棕没有去看那些废弃的设施,而是径直跑到那条岔道口,冲着里面焦急地“吱吱”叫唤,然后又跑回江不卷脚边,咬着他的裤腿,试图把他往岔道里拉。
江不卷的心提了起来。他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尤其是那些废弃的石台丹炉。从样式和风化程度看,这里至少荒废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很可能曾是某个宗门前辈的秘密洞府或者闭关炼药之地,后来不知为何被遗弃了。
他走到岔道口,往里望去。里面一片漆黑,连钟乳石的微光都几乎无法渗入,只有一股更加明显的阴冷气息和……一种奇特的、仿佛无数细微声音叠加而成的低沉嗡鸣,隐隐传来。
阿棕已经急不可耐地窜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江不卷从怀里掏出一块之前在系统商城兑换的、最廉价的“月光石”。注入一丝灵力,柔和的白光散发出来,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范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岔道。
岔道比想象中深,且向下倾斜。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传来阿棕尖锐而短促的叫声,不再是焦急,而是带着一种警示和愤怒。
江不卷加快脚步,月光石的光芒终于照到了岔道的尽头——又是一个较小的溶洞空间。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在这个小溶洞的中央,地面上赫然刻画着一个缩小版的、残缺不全的暗红色阵法!阵法的纹路与白天所见的邪阵有七八分相似,但规模小得多,而且许多关键符文断裂、模糊,显然是未完成或者被破坏的。阵法中心,并非红雾,而是一小团缓慢蠕动、不断试图凝聚又不断溃散的淡黑色阴影,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而阿棕,正炸着毛,挡在阵法与溶洞角落之间,对着阵法发出低吼。在它身后的角落里,月光石的光芒照出了一幅更加诡异的画面: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那“东西”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玄天宗外门弟子服饰,身形瘦削得可怕,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裂纹般的细密纹路。它低着头,长发枯槁散乱,遮住了面容,双手抱膝,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痛苦的“嗬嗬”声。
最诡异的是,这“人”的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极淡的、与地面上那团阴影同源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有生命一般,试图钻入其口鼻七窍,却又被某种微弱的力量抗拒着,形成僵持。而它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颗拇指大小、布满裂纹、光芒极其黯淡的乳白色珠子。珠子散发出微弱但纯净的灵光,形成一个勉强笼罩其头部的光罩,正是这光罩,似乎在抵挡着黑气的彻底侵蚀。
“这是……煞气侵体?还有……魂魄离析之兆?”江不卷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修为不高,但前世信息爆炸,加上系统灌输和逍遥子的杂学记忆,对一些修仙界的异常状态有所了解。眼前这“人”,显然是被阴煞邪气严重侵蚀,不仅肉身濒临崩溃,连魂魄都似乎被污染、冲击得快要离体!那颗乳白色珠子,恐怕是某种护魂定神的宝物,但也已濒临破碎。
阿棕见江不卷进来,叫声更加急促,它看看那团阴影阵法,又看看角落里的“人”,黑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哀求。
江不卷瞬间明白了。
阿棕引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探险,也不是为了寻宝,而是求救!这个被困在煞气中、濒临魂飞魄散的人(或者曾经是人),才是阿棕真正想让他救的目标!而地面上那个残缺的小型邪阵,以及那团试图凝聚的阴影,恐怕是造成其现状的根源,也可能是维持其目前这种“僵持”状态的一部分?
“他是谁?你认识他?”江不卷蹲下身,尝试与阿棕沟通。
阿棕连连点头,用小爪子指了指角落里的人,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做了一个“照顾”、“跟随”的动作。
“他是你的主人?或者对你有恩?”江不卷猜测。
阿棕再次点头,眼神哀戚。
江不卷眉头紧锁。救人?怎么救?他连这人是谁、怎么变成这样的都不知道。而且,看这情形,煞气侵体已深,护魂珠即将破碎,寻常手段根本无效。他自己只是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疗伤丹药倒有一些,但针对这种诡异状态的……
他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个残缺的邪阵和蠕动的阴影。这玩意看起来像是某个更大邪阵的“子阵”或者“残留节点”,虽然威力远不如白天那个,但同样邪异。它似乎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煞气,侵蚀着那个“人”,同时也可能……在缓慢抽取着什么?
忽然,他脑海中响起逍遥子曾经提过的一种偏门邪术——“饲煞养魂(伪)”。即用阴煞邪气侵蚀活人或新死者,将其魂魄与煞气强行混合、污染,并利用特殊阵法维持其不生不死的状态,一边用煞气折磨摧残其魂,一边又用阵法之力吊住其一丝生机,如同“饲养”。被“饲养”的魂魄会在极度痛苦中逐渐扭曲变异,最终可能成为一种受布阵者控制的、充满怨毒的邪灵或者傀儡。这个过程极其残忍,且成功率不高,往往中途魂魄就会彻底崩溃消散。
难道眼前这个就是……未完成的“饲煞养魂”?
如果是这样,布阵者可能因为白天主节点被毁,仓促撤离,来不及处理或者故意留下了这个不稳定的“子节点”和这个“失败品”?而阿棕,或许是这个人的灵宠,侥幸逃脱,一直守着主人,直到感应到江不卷身上那特殊的“煞气抗性”和今天搞出大动静的“能力”,才冒险引他来此,试图寻求一线生机?
思路逐渐清晰,但救人的难度丝毫没有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