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收回目光,突然神色一肃,认真地盯着妙玄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还记得你我初见吗?那年河结薄冰,山道凄迷。今日……为我画一幅画吧。”
“画那一年的青冥山,画你如何在那场漫天大雪里,为我撑伞。”
妙玄微微一怔。
她鲜少见到叶寒这般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眼神,半晌才轻移莲步,在案几前缓缓铺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
“夜深了,大人的梦也沉了,不如……明日再看?”她柔声劝道。世间名画,皆是画师以魂灵为墨、心血为引的造物。
叶寒对此心知肚明。
可今日,他却打破了这种默契,撩袍而坐,嗓音低沉且不容置疑:“不必等来日了,就现在吧。”
“我便坐在这里,守着你落笔。”
话语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这期间,阿飞那孤傲的身影曾出现在府邸转角,刚欲扣响书房的朱红大门,却被屋内那股诡异的死寂生生劝退,默然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叶寒如同一尊石雕,在那梨花木椅上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妙玄”。
妙玄指尖捏着朱毫,悬在宣纸半寸之上,却始终无法落下。
漏刻点点,光阴如沙。
叶寒不急,亦不出声。两人在这斗室之中对峙,直至一轮孤月悬于中天,长街尽头传来沉闷而悠长的打更声。
那是子时的丧钟。
“以往作画,我素来喜静,从无旁人在侧。”妙玄颤动着长睫,幽幽叹息,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在,我意乱神迷,无法落笔。”
这理由无懈可击,每一个痴迷艺术的画师都有其古怪的禁忌。
“倒是我唐突了。”
叶寒自嘲般摇头,起身走向画缸,从中精准地翻找出一副旧作。那是他最熟悉的《蝈蝈与黑公鸡》,他指尖摩挲着画轴,轻声道:“既然落不得笔,那便谈谈你的‘道’。
”
妙玄接过画卷,在那墨迹淋漓间,她竟有一瞬的失神。
“说吧。”
叶寒负手立于窗棂前,任由稀薄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孤傲绝尘。
许久。
妙玄放下画,一步步挪到叶寒背后。
“我……我不知道。”
语调陡然一变,清冷转为柔媚。她猛地扯下那张足以乱真的面皮,露出的竟是花道常那张祸水级的俏颜。
她像是一只灵动的紫蝶,绕着叶寒轻笑:“你总嫌我易容术火候不到,非要我更进一步。”
“如今呢?这出移花接木,可能瞒过那高高在上的宗师?”
她笑得狡黠,试图将空气中快要决堤的沉重气氛搅散。
“足矣。”
叶寒的回答没有任何波动。
他抬手推开半掩的木窗,任由凛冽的寒风灌入,那冷意如快刀割面,让他的神智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
他一字一顿,嗓音如冰原裂响:
“我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会将你奉为——千面狐!”
“天地何其厚爱,总会诞生几个妖孽,在某种领域踏入连神魔都望而生畏的孤独之境。”
花道常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她变得安静,如夜色中的幽兰。
“卓凌昭与西门吹雪,世人皆称剑神,可我知道,卓凌昭在西门面前,撑不过十招。”
“我横跨塞外,寻觅阿飞与傅红雪,为的就是那极致的意志。”
“看来,我确实小觑了你在伪装一途上的逆天天赋。”
花道常眼神颤动,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死死盯着叶寒的侧脸,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不懂!”
有些人,只需一缕火星便能燎原;有些蜕变,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破茧。那一瞬,她仿佛贯通了魂魄中的任督二脉。
叶寒看着那双如野火般倔强的眸子,沉默良久。
“也许吧,我是不懂。”
“但我记得,初见时你还是那个莽撞到要闯紫禁城盗取九龙杯的窃贼。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
花道常垂下眼帘:“人,总是会变老的。”
叶寒点头,却又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半晌,他吐出了一个足以让空气结霜的问题:
“那么……真正的妙玄,在哪?”
“她,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又是被谁……送上黄泉路的?”
……
那一刻,风止了。
叶寒看向花道常的目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眼前的女子,黑发如墨,本该是跳脱炽热的性子,此刻却蜷缩在此间的阴影里。
紫玉镂金簪在月光下闪着妖冶的光。她最爱的紫色长裙垂落在地,耳畔的玲珑坠子微微摇晃,蔻丹染红的指尖藏在袖中,却藏不住那股压抑的颤栗。
她低下了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妙玄……”
叶寒双手撑在石台上,对着月光呢喃。
当他凭借体验卡冲上先天中期,当他以小李飞刀感悟先天后期,乃至服下大檀丹稳固先天巅峰,他的感知早已敏觉如神。那时候,他才察觉到妙玄身上那一丝违和的违和。
“盗王之王,千面公子,千面狐……”
叶寒缓缓念着这些名动江湖的称号。
这女子以此为生,千面千声,在波诡云谲的江湖里游刃有余。
而现在,她显然更上一层楼。
“我很心寒。”
叶寒走到她面前,用冰冷的手指强行捏起花道常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
他回想起从万梅山庄归来的那天,风尘满面,竟漏掉了傅红雪眼中的那一丝异动。他也曾纳闷,她的境界为何会从后天一步跨入先天。
现在,所有的谜团都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这种死一般的平静,让花道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眼眶瞬间泛起嫣红,泪珠在其中打转:“你离京后,妙玄独自出游,归途之中……不幸撞破了东厂暗探的行踪。”
“她死了,死得极惨。”
“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头肉,我怕你回来肝肠寸断。”
“所以我易容成她,我只是想帮你留住一丝念想。”
她试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眼中却已是水雾升腾:“我更想试一试,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看穿我……”
话未说完,泪已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