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深山老林,竟能遇到一个听懂我心思的人。”
“这便是缘。”
叶寒举起另一坛酒,遥遥一敬。
红衣人微微错愕,随即朗声一笑,稳稳捞住酒坛,拍开封泥,仰起鹅颈,姿态豪爽地痛饮一番。那一袭风起红衣,在月下竟荡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英气。
……
青冥山巅,煮酒论雄!
这一副铁血巾帼的姿态,令叶寒瞳孔微缩。
他在脑中飞快掠过帝都内所有宗师级的强者,却始终找不出一人能对应上这般风姿卓绝的人物。
红衣人抹去唇瓣残酒,神色畅快淋漓,大赞道:“真乃美酒!”
“好一个江山景致!”
“更是好一副绝世神刀!”
她本是轻装简行入京,原本路经青冥山,忽觉此地刀气裂空,才生出一丝诧异。深夜孤山,谁在试刀?
谁想,竟遇上了叶寒。
步入这林海之中,她才惊觉,自己似已太久没有安静地领略过这方天地的波澜壮阔。
她毫无仪态地躺在那青石台之上,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个念头:“江湖传闻中的那个煞星,与眼前这个醉酒狂歌的浪子,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叶寒?”
她在对比,在审视。
“那这世人眼中的我,与现在这个我,谁又更真实?”
对此明月,她不由长叹一声:“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是江湖。这江湖从未远去,不仅在朝堂权力中心,亦在此刻你我萍水相逢处。”
她轻轻举酒,致意这不期而遇的缘分。
叶寒失笑道:“直到今日,我才豁然发现,所谓的众生蝼蚁,实则各具潜力。他们会蜕变,会算计,会有属于自己的韬略。”
“之前,倒是我看清了这天下人。”
在这一刻,叶寒的脑海中浮现出花道常的幻影。
红衣人静默聆听,似乎读懂了叶寒眼底那一丝难言的寂寥,调侃道:“听起来像是个人私事,而且……还是折在了女人手里。”
她竟是一口道破了叶寒的纠结。
“不错。”
叶寒自嘲一笑,倒也坦荡。
红衣人却缓缓摇头:“我以为,情爱小事,尚不足以让你如此消磨。你可知,东厂那帮老阉狗已然开盘坐庄,你的人头在地下黑道赏金,已生生砸到了一千万两白银!
整整一千万两啊!”
她眯起狭长的凤目,玩味地看向叶寒。
东厂虽行事歹毒,但其信用却是江湖公认,那一千万两,足以让神佛动心。
“无数势力,已有无数双眼睛,接下了红帖!”
她笑意盈盈,期待看到叶寒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而叶寒面沉如水,波澜不惊,只是随口问了句:“那你呢?”
他初归京师,尚未耳闻此事。
红衣人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区区千万两白银,确是惊人。但我这种人,从不屑于这种龌龊买卖。”
那一字一顿,尽显凌霄霸气,更有着万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风情。
微醺至半酣。
叶寒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醉态更浓,苦涩道:“太久没有如此宿醉,脑中一片混沌,思绪都有些凝重了。”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江湖顶峰之林广袤无垠,他竟想不出何等英模会有这般打扮。
红衣人发出一阵爽朗天地的狂笑,笑声撕碎了林间的寒雾,在那凄冷的黑夜里奏响出一连串清越的音节。
她并未给出确切的答案。
只是笑道:“我想,你很快就会揭开这层薄纱的。”
她心知肚明,若非叶寒今日自投醉乡,以他的智谋,早该猜出自己的来历。这副卸下防备的叶寒,往后余生,怕是难再见到了。
“也对。”
叶寒醉意盎然地应了一声,竟无半点谦逊之意。
红衣人的面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需警惕‘黑石’。那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阴影,从无人知晓其巢穴所在。”
“更无人知道,那位操纵傀儡的‘转轮王’,真面目究竟为何。”
“他们,已经动身了。”
黑石即便只在大明肆虐,却也让无数枭雄束手无策,连他们的宗主是谁都成了一桩公案。
听闻此言。
叶寒却嗤笑一声:“转轮王?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清晨在城郊,我与他偶然擦肩。他自以为认出了我,却不知,我已将他看了个透彻。”
“杀他,不过早晚之事。”
他言语清淡,不带半分杀戾,其姿态却压根没将这位禁忌人物放在眼中。
红衣人神情猛地一僵,她竟丝毫未曾怀疑叶寒吹嘘,随即意味深长地开口:“那霍休呢?青衣一百零八楼的那位总舵主。”
“都说他富可敌国,不弱于万三千分毫。”
“此人阴鸷缜密,纵是心腹之人,也摸不透他的行迹。”
“青衣楼,亦接下了杀你的死单。”
“我曾数次寻他,皆无疾而终。”
青衣楼的触手遍及大明,连八大门派的执牛耳者都曾陨落其手,霍休则是那个永远消失在迷雾里的操盘手。
“霍休?”
叶寒仰脖灌尽残酒,冷哼道:“当年或许还算个狠人。”
“干杀生行当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反杀。”
“如今年岁越大,他那胆子便越小,只落得个贪财惜命。这种枯槁老朽,谈何威胁?”
“找到他,并非难事。”
红衣人的瞳孔中终是浮现出浓浓的惊骇。
她断没想到,叶寒竟然号称掌握了这两个足以令武林窒息的杀手首目的行踪。
沉默良久。
她望向苍穹那一轮孤月,声音幽冷地吐出一个名字:“那……中原一点红呢?”
那位号称出价最贵、最为守信的孤独剑客。他自出道起,便从未有过失手。
这个行走在黑暗中的致命剑芒,同样来了。
听及此名,叶寒那迷离的眸子才有了刹那的定格,感慨道:“一点红,其剑道造诣,仅在那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等谪仙剑客之下。”
“可惜,此人心性已入极端。剑走偏锋,终是堕入了邪道诡途。”
“想留我的命,他还差了点。”
他的语调依然充满了那种不可一世的自信,但这一次,字里行间却多了一抹对同类者的敬重。
红衣人饮酒奇快,酒坛亦是告罄,被她随手抛向那封冻的江面。她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带酒气的男子。
“倒也是。”
她轻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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