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学正宦海沉浮多年，主持过多次科举，见过的考生形形色色，有才华横溢的，有勤勉刻苦的，也有投机取巧甚至舞弊的。但像眼前这样的绝无仅有。左手写字，卷面画龟，现在又要当众饮墨？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断送其科举之路。
但这少年，从始至终，眼神里没有疯癫，只有平静和认真。尤其是刚才那番话，逻辑清晰，引用典故，将自己的狂悖之举硬生生拔高到了“求真”、“明志”的层面。
他想起了王副考官刚才的禀报，关于那幅玄龟图案和“河图洛书，文运之兆”的题字。此刻结合这“饮墨明志”的请求，沈学正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此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的文章，又写了些什么？
在满场哗然与无数目光的聚焦下，沈学正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沈学正的目光从林渡身上移开，看向旁边气得脸色发白的王副考官，又扫过那几个蓄势待发的衙役，最后，落在了收卷书吏手中那叠试卷上。
“取墨来。”沈学正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大人？！”王副考官失声。
沈学正没有理会他，对身边一个侍立的书童微微颔首。书童愣了一下，赶忙跑到旁边的公案上，端起一个砚台，里面还有小半池墨汁。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渡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学正。
沈学正淡淡道：“给他。”
书童将砚台递向林渡。
林渡看到砚台，心中一紧，他没想到沈学正会答应。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砚台，他没有丝毫犹豫，闭上眼，将那小半池墨汁一饮而尽。
粘稠的苦涩和腥气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林渡强行压制翻涌的呕意，眉头紧紧皱起，将最后一点墨汁也咽了下去。
他缓缓放下砚台，对着月台之上的沈学正，再次深深鞠躬，说道：“谢大人赐‘才思’！学生必不负此志！”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藤编考篮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龙门之外，考场内才爆发出比之前更加激烈的喧闹声。
“他，他真的喝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
“沈大人为何纵容此等狂徒？”
“此子究竟是何来历？”
月台之上，王副考官脸色铁青，沈学正目光久久地望着林渡消失的方向。
“把他的试卷，”沈学正忽然开口，“单独拿过来。本官，要亲自一阅。”
走在大街上的林渡也像丢了魂似的。在心里做好了明年再考的准备。
放榜那日，江州城起了大雾。
林渡没有挤到最前面。他站在人群外围稍远些的一棵老槐树下，安静地看着。
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墨汁的苦涩。偶尔想起时，还会不自觉的吞咽。
他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风波。“狂生林一左手写字、卷面画龟、当众饮墨”的奇闻，早就传开了。现在的流量就算放到现代，也算得上大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