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史书上那些为了王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又想起自己素来不喜争斗、宁愿怀柔的性情,此刻听到嬴宸的承诺,竟感到一阵暖意和些许安心。
“嗯。”
扶苏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我信你。”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方才朝堂上的微妙气氛仿佛消融了许多。
然而,这一幕,却被不远处正随侍嬴政离开、眼角余光扫过的中车府令赵高,清晰地收入眼底。赵高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微微闪烁,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宫外茶楼,东君看到日记中嬴宸戏称自己为“东君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面纱下的脸颊微热,有些哭笑不得。
“夫人?这……真是个孩子心性。”
她摇摇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个十三岁的稚子,称呼她为“夫人”,怎么听都透着股怪异和荒唐。不过,这也让她更确定了嬴宸在写日记时,完全是一种不设防的、自我放飞的状态。
“也罢,且看他今日如何行事,言语是否得体。”
东君心中定了尺度。若嬴宸言行有度,只是借燕丹之事正常接触,她不介意与之结交,徐徐图之。
若其如日记中某些臆想般轻浮失礼,那她便只需维持表面客气,专注于从其日记中获取未来信息即可,绝不会让其逾越半分。
与此同时,斜对面茶楼中的月神,看到日记里嬴宸计划着去找东君,甚至用了“夫人”这种称呼,心中那股不悦愈发明显。凭什么又是东君?日记里提及自己,便只是顺带一提?
这种被比较、被排在后面的感觉,让她极为不舒服。同样是阴阳家护法,她自问容貌、才智、阴阳术修为,哪一点比东君差了?这嬴宸,眼光未免太差!
两位阴阳家的顶尖人物,因为一本日记,心境迥异。东君从容中带着审视与计划,月神则在不爽中坚定了拦截的决心。
嬴宸对此一无所知。散朝后,他先回到自己宫中,换下正式的公子朝服,寻了一套用料尚可、样式相对普通的深蓝色锦袍换上。
又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外出游玩的富家小公子。凭借公子令牌,他很顺利地出了宫门。
按规矩,公子出宫,应有护卫随行。但嬴宸自觉如今身负《先天乾坤功》,手持纯钧剑,实力恐怕已不逊于父王身边那位剑术教师盖聂多少。
带护卫反而累赘,便以“随意走走,不想兴师动众”为由,打发了内侍安排的护卫,独自一人溜达了出来。
他心底甚至隐隐盼着,能遇到点什么不开眼的宵小之徒或者江湖混混,正好试试新得的武功和宝剑是否锋利。
当然,他也知道这想法有点危险,暗自琢磨着,以后或许可以挑选一两个真正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带在身边,既符合身份,也能处理些杂事。
一走出巍峨肃穆的宫城范围,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繁华景象。行人摩肩接踵,各色衣着身份的人穿梭其间,与宫墙内的寂静庄严形成鲜明对比。
嬴宸深吸了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兴致勃勃地逛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晶莹红艳糖葫芦的老翁,立刻被吸引了。掏钱买了三串,自己举着一串,边走边咬。酸甜的山楂裹着脆甜的糖壳,滋味极好。
他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和美食,一边脑子里继续盘算。
到了凤凰阁,该怎么“不经意”地打听那位琴艺高超的“东君”姑娘?见了面,又该如何在不暴露日记的前提下,委婉地提醒她注意燕丹可能别有所图?既要显得自己有见识,又不能太过突兀吓到对方……这事,还真得费点心思。
他正边吃糖葫芦边低头沉思,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清净、两侧多是茶楼书肆的街道。
茶楼二楼临窗,久候的东君目光一直留意着宫门方向。
当那个身着深蓝锦袍、举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似乎在想事情的少年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美眸顿时一亮。
“来了。”
她轻轻放下茶杯,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裙和面纱,身姿优雅地起身,款步下楼。
她本就气质出尘,即便衣着素淡,这般行动间,依旧吸引了茶楼内不少客人的目光。
几乎就在东君走下楼梯,来到街边,准备“偶遇”嬴宸的同时——
斜对面那家茶楼的门扉也被推开。
月神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长裙,裙摆缀着星月纹饰,脸上覆盖浅蓝眼纱,淡紫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
她莲步轻移,同样朝着嬴宸走来的方向迎去。行走间带起一阵幽冷的香风,路过之人无不侧目,被其神秘清冷的气质所慑。
东君与月神,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街心那个还在跟糖葫芦和心事“较劲”的少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