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闻。陛下功高盖世,欲求长生永享太平,也是常理。那些方士既能得陛下信重,想必也有些非常手段。”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
那些方士,如徐福、卢生、侯生之流,耗费无数钱粮,出海寻仙,开炉炼丹,至今未见真仙,丹药倒是进献了不少。
“非常手段?哈哈!”
江悦忍不住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赵先生,您也太高看那些人了!所谓炼丹,不过是些粗浅的冶金把戏,掺杂些稀奇古怪、甚至有毒的矿石草木,用炉火煅烧,弄出些颜色鲜艳或者气味古怪的丸子,就敢冒充仙丹?
这简直比乡间巫婆神汉的骗术高明不到哪里去!可偏偏就有人深信不疑,甚至那些进言劝阻的忠直之士,反而遭到斥责疏远。正是这些荒唐行径,这些所谓‘仙丹’的毒害,才让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折损寿元!”
“毒害?!”
嬴政失声脱口而出,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镇定。
他服食那些丹药已有数年,虽然每次服后常感不适,但那些方士总说是“排毒”、“脱胎换骨”必经的过程,是仙药在改造凡躯。
他虽有疑虑,但对长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此刻被江悦如此直白地指为“毒害”,如何不惊?
就连旁边的王贲,也露出了震惊和恍然之色。
他身为通武侯,位列重臣,对皇帝求仙问药之事自然知晓,私下也与父亲王翦以及一些同僚议论过,都觉得那些方士可疑,丹药未必是好事。
但皇帝对此事执念极深,凡有劝谏者,轻则斥退,重则贬黜,甚至听说有方士背后抱怨皇帝刚戾自用,事情泄露后牵连甚广。
在这种情形下,谁敢直言丹药有毒,是催命符?就连他的父亲,老成持重的武成侯王翦,也曾私下叹息,说“此非人臣可强谏之事,徒惹祸端”,选择明哲保身,闭口不言。
此刻听江悦这个山野之人,毫无顾忌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王贲在震惊之余,竟也感到一丝长久憋闷后终于有人敢言的痛快。
“正是毒害。”
江悦语气肯定,看着“赵正”骤变的脸色,心中更加确定这位“赵先生”即便不是宫廷近臣,也必定是消息灵通、深知内情之人。
“那些丹药,为了营造所谓‘仙气’‘药力’,多会加入丹砂、雄黄、曾青、矾石等物,经过火炼,其中某些成分……嗯,会产生剧毒。长期服食,毒素积累在五脏六腑,侵蚀人的根本。
初期或许只是些恶心、烦闷、腹痛的小毛病,时间一长,便会伤及肝、肾、肠胃,令人精神躁郁,体力迅速衰退,甚至……”
他看了看嬴政苍白的脸色,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嬴政如遭雷击,僵在靠椅中。恶心、烦闷、腹痛……这些症状,他太熟悉了!每次服食丹药后,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半日,必定会有这些反应。
方士们解释说这是“涤荡肠胃浊气”、“伐毛洗髓”,他虽然将信将疑,但为了那渺茫的长生希望,一次次忍了下来。如今被江悦点破,这哪里是什么脱胎换骨,分明是中毒之象!
再联想到自己近年来确实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容易疲倦,处理政务久了便头晕目眩,偶尔还有便溺不畅甚至带血的情况……难道,难道真如这江悦所说,自己孜孜以求的“仙丹”,竟是催命的毒药?!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后怕,以及被愚弄的耻辱感,在他胸中翻腾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强行压制着,手指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
“先生……”
嬴政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死死盯着江悦。
“先生既未亲眼见过陛下,亦未见过那些丹药,如何能如此肯定丹药有毒?甚至……连服食后的反应都说得如此具体?莫非……先生认识那些方士?或是精通此道?”
他心中疑窦丛生,这江悦知道得未免太多了,太具体了!
江悦心中暗叫不好,说得太具体了。
他连忙摆手。
“赵先生误会了。在下与那些招摇撞骗的方士毫无瓜葛,更不懂他们那些害人的把戏。只不过……”
他脑筋急转,寻找合理的说辞。
“在下曾游历多方,见识过一些类似的东西。有些地方冶炼金属的工匠,长期接触某些矿石烟尘,便会生出类似的病症,恶心、腹痛、溃烂乃至神智失常。
而那些方士炼丹所用的材料,与这些矿石多有重叠。道理是相通的,那些所谓仙丹,不过是把一些有毒的石头矿物炼制成更容易入口、毒性却未必减少的丸子罢了。至于服食后的反应……”
他顿了顿。
“天下药物,毒性发作多有相似之处,伤及肠胃则呕恶腹痛,伤及血脉则便溺异常,伤及精神则躁郁不宁。此乃医理常情,稍加推断便可得知。陛下服食丹药已久,若身体康健反而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