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回？带回宫中，让他对着朕三跪九叩，战战兢兢，还能说出今日这般毫无顾忌、直指要害的话吗？
你扪心自问，满朝文武，可有一人敢在朕面前，如此直言丹药乃毒、预言朕若早逝则天下将乱、甚至指摘朕立储不当、身边近臣心怀叵测？”
王贲被问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确实没有。莫说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便是稍微尖锐些的谏言，在陛下积威之下，臣子们也是字斟句酌，委婉再委婉。
“正因为朕今日不是‘朕’，他今日不知朕是‘朕’。”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才能听到这些或许最接近真相、最发人深省的话。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所以，稍安勿躁，切勿妄动，坏了此刻气氛。”
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让王贲心中一凛，连忙垂首称是，不敢再多言。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夹杂着酱香和肉香的奇特气味从灶台那边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小屋。
那香气醇厚诱人，与寻常水煮或炙烤的肉食味道截然不同，勾得人食指大动。嬴政虽贵为天子，尝遍天下珍馐。
此刻闻着这从未体验过的香味，喉头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王贲更是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陶罐，鼻子轻轻抽动。
江悦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罐走过来，小心地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粗糙的木案上，罐口热气氤氲，香味扑鼻。
“好了，二位久等。这叫‘红烧野兔’，是在下的拿手菜。不敢说天下独一份，但在这大秦地界，除了在下，估计还没第二个人会做，二位也算是头一遭尝了。”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得，毕竟这是他用有限的调料复刻出的家乡味道。
他拿来三个粗陶碗，先用勺子给嬴政盛了满满一碗，兔肉块色泽红亮油润，汤汁浓稠；又给王贲盛了一碗，分量同样实在；最后给自己盛了更大的一碗，几乎占了罐子里剩下的一半。
“锅里还有，二位尽管吃，管够。”
他爽快地说道，毕竟拿人钱财，与人吃饱。
嬴政看着碗中那色泽诱人、香气独特的肉块，心中好奇更甚。
他身为帝王，用膳礼仪繁琐，何时如此近地面对一碗如此“粗犷”却诱人的食物？
他看了一眼王贲，见王贲虽然眼睛发直，但依旧恪守臣礼，不敢先动。嬴政不再犹豫，拿起江悦递过来的简陋木箸，夹起一块兔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香瞬间在口中爆开！肉质异常酥烂，几乎入口即化，却又不失嚼劲。酱香、咸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和辛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浸润了每一丝肉纤维，毫无寻常野物的腥膻或干柴之感，反而有一种肥腴滑嫩的错觉。味道层次丰富，醇厚香浓，远胜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宫廷御厨精心烹制的肉食！
嬴政的眼睛微微睁大，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加速。
他甚至顾不得烫，又接连吃了几口，只觉得这看似粗陋的“红烧野兔”，其美味程度，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属于口腹之欲的满足感。
他平日里用膳，更多是仪式和需要，何曾有过如此专注享受食物本身的时刻？
王贲见皇帝开动，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下一刻，他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之色。
这味道……太香了！比他吃过的任何军功宴席上的肉都要好吃百倍！肉质软烂入味，咸香可口，简直是下饭神器！他大口咀嚼着，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啧啧声，完全忘记了所谓的礼仪。
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案旁，就着陶碗，开始享用这顿前所未有的“红烧野兔”。
江悦吃得十分自在，大口咀嚼着酥烂的兔肉，时不时啜饮一口自酿的清淡果酒，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咽下一口肉，看着对面同样吃得专注的“赵正”，笑道。
“赵先生，您那块金子，花得不冤吧？这野味，不敢说天上少有，地上难寻，但至少这烹制之法，保证您以前没尝过。是不是比宫里那些御厨鼓捣出来的东西，要实在得多？”
嬴政正沉浸在口中那奇妙的味觉体验里，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赞叹道。
“确实美味！香浓柔滑，入味至极，且毫无滞腻之感。
江先生好手艺！宫……咳，便是有些知名庖厨，也未必能有此等化寻常野物为珍馐的本事。”
他是真心夸赞，这顿饭带来的愉悦，暂时冲淡了些许之前谈话的沉重。
王贲在一旁吃得头都不抬，听到皇帝夸赞，也跟着含糊地“嗯嗯”两声表示赞同，筷子不停，又夹起一块带皮的兔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那浓郁的香气和咸鲜带甜的滋味，让他这个习惯了军旅粗犷饮食的悍将都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