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悦的“但是”来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嬴政。
“问题在于,他的‘眼界’太广阔,想法太多,步子迈得太大,而他的‘能力’——
这里不是指他个人的智慧或魄力,而是指他所能调动和有效管理的资源、制度、以及时代本身的技术和认知局限——有点跟不上他的‘想法’了。”
“眼界太广,能力跟不上想法?”
嬴政愣住了,这个评价角度,他从未听过。筷子上夹着的一块肉都险些掉回碗里。说他嬴政……能力有限?跟不上自己的想法?这简直是……荒谬!普天之下,谁敢如此评说?!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感与被冒犯的怒意瞬间冲上嬴政心头!他是谁?他是扫灭六国、建立不世功业的始皇帝!他定下的制度,他推动的工程,他规划的蓝图,哪一样不是前无古人?他的能力,怎么会“有限”?怎么会“跟不上”?
他胸中激荡,几乎要拍案而起,厉声驳斥。但残存的理智,以及对江悦之前种种“预言”和奇论的信服,让他强行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几声干涩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声。
“呵……呵呵……江悦,你这个说法……倒是新奇。眼界广阔而能力有限?赵某……愿闻其详。”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气息,盯着江悦,一字一句地问道。
“若连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陛下,在你眼中都算‘能力有限’,那敢问天下,还有何人……能更胜一筹?”
江悦看着“老赵”那强压着不服、却又忍不住追问的眼神,心中了然。
这位“老赵”对那位始皇帝,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敬仰,更像是一种近乎信仰的认同,容不得半点“贬低”。
他喝了口汤,不疾不徐地说道。
“老赵,你别急,我说的‘能力有限’,不是指始皇帝陛下个人才智不足,更不是说他不够雄才大略。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雄才大略,想得太远,看得太高,所以才显得他个人以及他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些‘跟不上’了。”
他放下汤碗,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几个圈。
“这么说吧。始皇帝陛下想做的事情——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修驰道,筑长城,建灵渠,北逐匈奴,南平百越。
还要建立一套从中央直达郡县的垂直管理体系,彻底废除分封……这些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功在千秋的伟业,都是能奠定后世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根基的大手笔。”
嬴政听着,面色稍缓,这些确实是他毕生所求。
“但是。”
江悦话锋又是一转,手指点了点那些水圈。
“这些事,是需要人去做的,是需要钱粮支撑的,是需要技术实现的,更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磨合的。而陛下,他想在短短十几年,甚至几年内,把这些事全部做完,或者至少打下不可逆转的坚实基础。
这就好比……”
他想了想,找了个比喻。
“好比一个人,想同时建造十座坚固无比、设计精妙、各有千秋的宫殿。
他找来最好的工匠,准备了大量的材料,画出了最宏伟的蓝图。可问题是,工匠只有那么多,材料供应速度有限,而建造宫殿本身就需要时间,更需要工匠们理解蓝图、熟练工艺,还需要管理协调,防止浪费和混乱。”
“始皇帝陛下,就像那个想要同时开建十座宫殿的‘总设计师’兼‘总指挥’。
他个人有无与伦比的眼光和魄力,能画出蓝图,能震慑住场面,能驱使工匠。但他无法凭空变出更多的熟练工匠,无法让材料一夜之间备齐,更无法缩短砖石垒砌、木材干燥、结构稳固所需的自然时间。
他催促得越急,施加的压力越大,下面的工匠就越容易疲劳、出错,材料消耗可能越快,甚至可能因为赶工而埋下隐患。而那些被征发来搬运材料的民夫,则承担了最沉重的劳役,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江悦看着嬴政越来越凝重的脸色,继续道。
“陛下看到了‘一统’的必要和美好,看到了‘书同文、车同轨’对融合天下的巨大意义,看到了长城对防御外敌的战略价值,看到了驰道对控制疆域的关键作用……
这些都是绝对正确的‘方向’。但他的‘能力’——这里指的是整个秦帝国行政系统的执行能力、社会的承受能力、技术的支撑能力,以及最关键的时间——
不足以支撑他在如此短的周期内,如此高强度地、齐头并进地完成所有这些宏图伟业。”
“他高估了官僚系统的效率和忠诚度,高估了战时体制向和平建设转型的平滑度,更高估了刚刚经历数百年战乱、渴望休养生息的百姓的承受能力。
他把灭六国时期那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战争动员模式,几乎原封不动地套用在了和平建设时期,而且是把好几件需要慢工出细活的‘大事’一起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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