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就是。”
江悦叹了口气。
“方向全对，但执行起来，处处是窟窿。政令可能因为官吏的歪曲或无能而走样；工程可能因为赶工和管理混乱而耗费加倍，死人无数；百姓的徭役赋税负担达到了承受极限。
整个帝国像一辆被陛下用鞭子疯狂抽打、向着好几个高耸山峰同时冲锋的战车，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车架吱呀作响，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驾车的人疲于奔命甚至心怀鬼胎。
表面上看，宫殿的架子确实在快速搭起来，但内部是否稳固？材料是否结实？能坚持多久？没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拉车的马，快要累死了。”
嬴政静静地听着，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不服与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江悦的比喻，虽然粗陋，却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或许也曾闪过、却从未敢深究的焦虑与隐患。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挥斥方遒的背后，是郡县仓促递上、可能粉饰过的奏报；是驰道旁倒毙的民夫；是长城脚下堆积的尸骨；是治粟内史私下汇报的府库虚耗；是李斯等人恭顺表面下闪烁的眼神……
“所以，我说他‘能力有限’。”
江悦总结道。
“不是否定他的伟大，而是指出一个客观现实。任何个人，哪怕雄才大略如始皇帝，他的力量、他所能掌控的体系、他所处的时代，都是有极限的。
他想用一代人的时间，完成可能需要几代人循序渐进才能消化好的事情。
他想用疾风暴雨的方式，强行催熟一个需要文火慢炖才能稳固的融合过程。
这就像一个人想举起万钧重鼎，他或许有举起九千钧的力气，但差的那一千钧，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人类体能的极限就在那里。硬要举，就可能伤及自身，甚至鼎毁人亡。”
凉棚下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秋风吹过棚顶茅草的沙沙声。王贲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这些话，简直是在剖析陛下的施政核心，大胆到了极点。但奇怪的是，陛下竟然没有发怒，反而在沉思。
过了许久，嬴政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悦。
江悦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他辉煌功业下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沉重代价与潜在危机。
他无法完全赞同，因为那是他毕生的理想和心血；但他又无法彻底反驳，因为江悦指出的许多问题，诸如民力疲敝、官吏执行、六国人心未附等，都是他近来也在隐隐忧虑的。
“那依你之见。”
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