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无形的、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定”，才是他帝国蓝图上最大的阴影，是他北征南拓宏愿下最深沉的绊脚石。
嬴政的沉默，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何尝不知这“民心”二字的千钧之重？江悦看着他眼中那抹黯淡与隐伤，知道自己的话切中了要害。
他继续深入剖析，将冰冷的数字与严峻的现实摊开在阳光下。
“老秦故地，关中、巴蜀等地，人口加起来，估摸着也就五百余万。”
江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史的穿透力。
“而陛下吞并的六国故地——齐、楚、燕、韩、赵、魏，其百姓数量，加起来恐怕超过两千多万！是老秦人的四倍还多！”
这个数字，嬴政心中自然有大致估算，但被江悦如此清晰直白地说出来，依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四倍的人口差距，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
“这二千多万百姓，才是帝国的真正主体。”
江悦缓缓道。
“陛下可以用武力征服他们，可以用秦法管理他们，可以迁徙他们的贵族，甚至可以改变他们的文字和度量衡。但他们的心，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习惯，他们对‘故国’若有若无的那一丝念想……
这些无形的东西，才是真正决定帝国能否长治久安的关键。若这二千多万人心不稳，甚至暗中抵触，那么六国旧贵族那些零散的火星，就真的有可能点燃燎原大火，将大秦这看似坚固的殿堂……烧成灰烬。”
嬴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充满了疲惫与凝重。
“江悦先生所言，确是根本。然……此症结，看似无解。人心隔肚皮，最难测度。纵是圣贤，亦难尽收天下之心。唯有……防微杜渐，以严法峻刑威慑，以强兵劲旅镇守，或可保一时安稳。”
这几乎就是他正在做的，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陛下……或者说，持此思路者，正是如此做的。”
江悦点头，却又摇头。
“所以，我们看到，为了防范这‘民心洪流’，朝廷不断下令收缴天下铁器，在各郡县驻扎重兵，大量征发六国故地的百姓去服徭役，修筑长城、驰道、皇陵、阿房宫……
一方面消耗其青壮劳力，削弱其潜在的反抗力量；另一方面，也是以繁重的劳役和严苛的律法，让他们无暇他顾，疲于奔命。”
“但这恰恰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江悦语气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