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浓墨,肆意压在东京上空。
四宫家的主宅深处,一盏古老的漆金灯静静燃着。
病榻中央,七十六岁的四宫雁庵半倚着床榻,胸口随呼吸缓慢起伏。
六年前的那一夜——
藤原家与四宫家的联合舞会——
他至死都不会忘。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迫面对一个自己逃避了十年的女孩。
-
“……辉夜。”
雁庵在昏暗中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像是锋刃重重划过心脏。
长子黄光、次子青龙、三子云鹰——
他们的成绩、领袖气质、政治天赋,全是雁庵亲手培养。
他们是四宫家的荣耀,是四宫未来的支柱。
唯独辉夜。
一个从未在四宫家谱上出现过的“灰色名字”。
妾生。
舞女生。
从未进行亲子鉴定。
甚至被怀疑是“外人的血”。
——但雁庵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
因为名夜竹临终那一夜,她苍白地抓着他的手,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
“这是……你的孩子。”
那一刻,雁庵的世界塌了。
他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不是对权力,不是对家族,而是对自己是否值得“作为父亲”。
于是他后退。
他一步一步远离辉夜。
他把她交给云鹰照顾,把她塞进无人问津的阴影深处。
他从不去看她。
从不敢看她。
因为每看她一眼,他就会看到名夜竹死前的眼泪。
-
六年前。
雁庵尚未病重,也未开始卧床。
他站在舞会大厅的二层,看着过江之卿来往的贵族的脸,心思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直到他看到——
在华丽的吊灯下、在三名继承人耀眼的光芒旁边——
一个穿着银白礼裙的小女孩被人群推开,悄无声息地退后。
那是辉夜。
她被贵族嫌弃、被孩子孤立、被舞会流程当成“无关紧要的尾巴”,甚至被当做笑柄。
她低着漂亮的长睫毛,不敢多说一句。
那一幕让雁庵的喉咙骤然收紧。
但他依旧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是钉死在地板上。
——因为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走向她。
父亲?
家主?
施加枷锁的罪人?
最终,他选择继续沉默。
他选择继续逃避。
-
直到舞会英才展示时——
辉夜被叫上台。
然后——
然后那个少年站出来了。
藤原義人。
藤原天龍的独子。
未来的藤原家主。
私下钦定的——辉夜的未来丈夫。
为了将辉夜许配给这位藤原家的少主,私底下,他给天龍割让了太多利益,多到足以让商界震动的地步。
如今看来,这位藤原義人,果然不同凡响。
他生得太漂亮,天资太敏锐,也太没规矩。
但那一夜,他却比任何贵族都像真正的贵族。
少年毫无畏惧地走到舞台中央,声音清晰、坦荡、宏亮、又毫不犹豫:
“与其把她送去联姻,不如把她放到能改变国家的位置上。”
雁庵那一刻的心脏——
简直像被谁用力揪住。
因为藤原義人说出口的,就是雁庵这十年来从未敢说的一句话。
他简直就是雁庵肚子里的蛔虫。
相见恨晚,他这一刻多想从天龍手里,抢过来这个儿子。
贵族们议论纷纷。
怒斥、惊惧、反对,甚至说少年是个“疯子”。
但他没有退后,哪怕是半步。
十岁的他牵着辉夜的小手,站在所有大人的世界里,却比任何大人都还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