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得很快。
義人回家的路上,街灯明明熄了好几盏,却莫名显得刺眼。
英梨梨一直跟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義人的脚步声,没有节奏、不稳、像是刚从居酒屋出来的酒鬼,走在东倒西歪的路上。
他每走一步,英梨梨就看他一眼。
那不是担心。
是——害怕他下一秒会倒下。
到英梨梨的家门口时,義人终于停住。
搀扶着他的英梨梨,一边开门,一边轻声细语: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義人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曾紧紧抓住某人的手。
他盯得太久,长到英梨梨都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幕悲伤的舞台剧。
过了很久。
義人低声问:
“英梨梨……你有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失去一个人。”
“明明她就在日常生活里……明明她就在你身边。”
“但你现在……连想起她都很痛。”
(你是在自报家门吗?)
英梨梨的心冷下来。
她松开義人的手腕,从后面抱住他。
“你在怕自己忘记她,对吧。”
義人没有否认。
他闭上眼。
“我不怕死,但我怕得要死。”
英梨梨的指尖轻轻发抖。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
義人不是单纯得喜欢上谁了。
義人是——
被迫和某个他喜欢的人道别。
被“现实”强行分开。
那种痛,比失恋可怕十倍。
英梨梨压低声音:
“……你还记得她什么?”
義人的喉结上下移动。
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某个碎片。
“……她的笑。”
“她……很安静。”
“她喜欢小声说话。”
“她……好像一直在我旁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碎掉。
“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她的脸……
不知道她的制服……
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甚至不知道她何时开始陪我……”
英梨梨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紧他的背,声音急得快哭:
“你现在记得的,已经算很多了!”
“你别这样!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哭了!”
義人却更用力捂住自己的头。
“为什么……连记住她,我都办不到……”
“为什么我拼命喊她的名字……
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她会……突然……”
他说不下去。
英梨梨替他说完:
“——突然被世界从你身边拿走了。”
義人身体一僵。
下一秒。
英梨梨的声音轻得像是告白: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
“因为你刚才哭的方式……不是面对空气会哭的。”
“你哭得像是……失去一部分灵魂。”
義人第一次抬头看她。
眼眶满红。
像是全世界都在摇晃。
英梨梨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我看不见她,不代表她不存在。”
“你忘掉她一部分,不代表她真的完全不在了。”
“你失去她……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你已经努力去做到最好了,不是吗?”
義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英梨梨深深低下头,额头贴在他的胸口。
“如果你真的忘了她……那我就帮你一起记。”
“如果世界想抹掉她……那我就帮你一起守住,你还记得的部分。”
義人浑身一震。
英梨梨的声音像赌上全部:
“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我。”
-
屋里安静得没有声音。
義人慢慢抬手——
第一次主动回抱英梨梨。
不是恋人。
不是告白。
只是一个快碎掉的人,抱住唯一能让他维持形状的存在。
英梨梨没有吭声。
眼泪却顺着義人的胸口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
她抱着的不是在喜欢她的男生。
而是在努力记住另一个女孩的男生。
但——
她愿意。
因为至少这一刻,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夜色更深了。
英梨梨去厨房倒水,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
她忽然意识到,義人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像梦境一样脆弱。
-
两人抱了很久。
義人终于抖着声音说:
“英梨梨。”
“我觉得……我会彻底忘记她的名字。”
英梨梨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
他颤声:“我会忘记她的脸……”
“也没关系。”
“我……我怕有一天……什么都不剩了。”
英梨梨把脸埋得更深。
“義人,听我说。”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永远不会忘记她这个人。”
義人浑浑噩噩地抬头。
英梨梨用最坚定的声音说:
“因为你哭的方式……就已经证明她在你心里留下的痕迹。”
“就算世界抹掉她……你经历过的一切、你的心都不会抹掉她。”
義人的眼神第一次稳定下来一点。
英梨梨继续安抚:
“你忘掉的是她的外形。”
“但你不会忘记,她带给你的感觉。”
“那种你愿意为了她喊破喉咙的感觉。”
“你永远不会忘。”
(我也永远不会忘。)
義人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英梨梨深吸一口气:
“因为——”
“这叫喜欢。”
“比记忆更深的喜欢。”
-
英梨梨抬起脑袋。
眼睛红得像被风吹过的冬樱。
但她还是笑了。
“義人,我们再一起努力找她吧。”
“就算她现在消失了。”
“只要你还记得爱她的感觉——她就不是彻底消失。”
義人忽然捂住眼睛。
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地哭。
英梨梨紧紧抱住他:
“我陪你。”
“你找她——我就陪你找。”
“你忘她——我就替你记。”
“你痛——我就抱着你。”
“你还想她——那我就……陪你一起想她。”
義人浑身都在抖。
英梨梨闭上眼,轻轻靠在他肩上。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我只能在她消失后,才能抱你。)
最后,她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
“至少……让我做这个吧。”
-
夜彻底黑了。
两个影子在昏暗的玄关前抱在一起。
一个在努力记住某人。
一个在努力守住他。
世界静悄悄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義人知道——
他刚刚失去了一个比生命更重要的人。
英梨梨知道——
她刚刚陪他走过了那个最黑暗的夜晚。
-
翌日。
義人醒来时,天色灰白。
他坐起身时,完全愣住。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几点了”,不是“要迟到了”。
而是、她今天会来学校吗?
義人心脏猛地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