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槐将那份凭记忆复现的“样本图”仔细叠好,郑重交给林玄,仿佛交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微薄的希望。窗外乌云低垂,潮湿闷热的空气几乎凝滞,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也像极了此刻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林师兄,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方槐的声音依旧紧绷,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依赖。
“你回去后,一切如常。”林玄将图纸小心收起,压低声音,“冯璋让你两天后交东西,这两天是关键。你方才说,明日他会给你特制朱砂?”
“是,他说让我明日午时,还是老地方去取。”
“好。明日你去取朱砂时,留意两件事:第一,冯璋本人的状态,是否有焦虑、不耐或其他异常;第二,观察周围,有无其他眼线或可疑人物。拿到朱砂后,不要立刻开始‘伪造’,继续拖延,就说在反复练习签印,力求逼真。尽量将最后期限往后拖,哪怕多半天也好,为我们争取时间。”
方槐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另外,”林玄沉吟道,“你刚才提到,经籍阁旧册库房有固灵香的味道,那本样本册子也略显陈旧却经常翻动……冯璋能轻易拿到,说明要么他权限颇高,要么那里有他信得过的内应。你明日若有合适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稍微留意一下旧册库房的日常管理是谁负责,近期有无异常出入记录。但切记,安全第一,宁可不知,不可妄动。”
“明白。”方槐将林玄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这才带着复杂的心绪,悄然离开。
送走方槐,林玄独坐灯下,看着手中那份粗糙却关键的图纸,眉头紧锁。郑教习的私印是一个明确的指向,但仅凭方槐一面之词和这份记忆图,分量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冯璋手中那份样本的真实性,以及郑教习(乃至其背后的孙乾)与此事的关联。
核实……如何核实?直接去查郑教习?无异于打草惊蛇。通过经籍阁记录?没有权限,且容易留下痕迹。
也许,可以从“赵元青”这个即将被顶替的名字入手?若冯璋伪造记录是为了给赵元青谋取不正当利益(如获取更多修炼资源、晋升机会等),那么调查赵元青近期的动向、资源获取情况,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但这也需要时间和门路。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不同于之前的窥视感或预警符的微鸣,这次的感觉更加直接、更加暴烈,仿佛黑暗中有某种巨大的恶意被瞬间点燃、爆发,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尖锐与不祥!
林玄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几乎喘不过气。这种感觉……与当初苏婉儿遇险时有些类似,但更加凶猛、更加……接近死亡!
不是苏婉儿那边!预警符没有反应。也不是自己家人方向。是……冯璋?还是方槐?!
他强忍着不适,试图集中精神去感应,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夜空中炸响的惊雷,只有刹那的光亮与轰鸣,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留下心头难以驱散的寒意与恐慌。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林玄再也坐不住,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夜色如墨,山风陡然变得狂暴,卷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暴雨,终于来了。
就在这狂风骤雨之中,远处外门东院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钟鸣!那钟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紧急召集和警示的意味,并非日常作息钟声。
警钟?!外门出大事了!
林玄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自己的预感是真的?冯璋……还是方槐?
他焦灼地在屋内踱步,却无计可施。外面暴雨如注,又是深夜,他一个尚在“禁足”、身体虚弱的杂役,此刻贸然出去,不仅违反门规,更可能将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雨声与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警钟声早已停止,外门重新陷入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死寂般的黑暗。
就在林玄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杂役院通往山下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哭泣声,由远及近,正是朝着他这小屋方向而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林玄心头一紧,立刻闪身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大雨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搀扶着一个几乎瘫软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为首一人,赫然是赵明!而被搀扶的那人,虽然披着斗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看身形……正是方槐!
他们径直冲到林玄门前。赵明急促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林师兄!快开门!出大事了!方槐他……他……”
林玄猛地拉开门。冷雨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赵明和另外两个面熟的杂役弟子架着方槐挤了进来。方槐脸上毫无血色,双目空洞,嘴唇不住哆嗦,身体抖得像筛糠,衣服上除了雨水,似乎还沾着些别的深色污渍。
“怎么回事?!”林玄沉声问,迅速将门关上。
“死……死人了!”赵明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恐惧,“冯璋……冯璋执事他……他死了!”
尽管已有不祥预感,但听到“冯璋死了”这四个字,林玄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死了?下午还威胁方槐、约定明日交付朱砂的冯璋,死了?
“在哪儿发现的?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林玄一连串问题抛出,同时示意赵明等人将几乎虚脱的方槐扶到床边坐下。
“就在……就在经籍阁后头那个旧仓房里!”一个搀扶方槐的杂役弟子接口道,脸上惊魂未定,“就是方槐平时堆放杂物的地方!是巡夜的师兄发现的,大概……大概半个时辰前?警钟就是因为这个响的!我们当时正在附近值夜,听到动静跑过去看,结果……结果就看到冯执事躺在仓房地上,满地的血……脖子上好大一道口子!人都凉了!”
凶杀!在宗门内,执事弟子被凶杀!这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方槐怎么会在那里?还弄成这样?”林玄看向魂不守舍的方槐。
“我们……我们听到警钟,跑过去时,方槐他……他就在仓房门口不远,像是吓傻了,身上还……还沾着血点子!”赵明指着方槐衣襟上那几点不起眼的深色污渍,声音发抖,“当时执事师兄们已经在了,盘问方槐,他说他晚上睡不着,想起有份明日要交的文书草稿落在仓房,想去取回来,结果刚到门口就闻到血腥味,探头一看……就吓瘫了。我们几个跟他相熟,执事师兄见问不出什么,就让我们先送他回来休息,说明日再仔细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