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名副其实。
巨大的青灰色岩石不知从哪个年月滚落下来，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半面山坡，石缝里挣扎着长出些荆棘和矮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坡很陡，碎石和沙土在脚下打滑。铁蛋带着栓柱和石头爬到坡腰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这里背靠一块屋子大小的巨岩，前面视野开阔，能看清下方蜿蜒穿过山谷的那条兽道——那是鬼子最可能来的方向。
“就这儿。”铁蛋喘了口气，后背的伤处因攀爬又隐隐作痛。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巨岩能挡子弹，石台边缘有天然的石缝和矮丛可供隐蔽，撤退时往坡顶爬虽然费力，但鬼子仰攻更困难。更重要的是，这里离下面的兽道大约百十步，在他的步枪有效射程内，又超出了鬼子掷弹筒最舒服的抛射距离——这是他从王二壮他们零星的交谈里听来的词儿，大概就是能曲射的小炮，在复杂地形里比直射的枪麻烦。
栓柱和石头学着铁蛋的样子，各自找了处石缝趴下，把削尖的木棍和柴刀放在手边。栓柱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抠着地上的碎石。石头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黑黢黢的山道，像块沉默的岩石。
铁蛋没说话，他卸下肩上一个小布包，那是离开山谷前胡郎中硬塞给他的，里面是些晒干的辛辣草药末子，还有一小包黑乎乎的、像是硝石和木炭混合的东西。胡郎中说，山里人有时候用它熏獾子洞。
铁蛋心里动了一下。他把那包黑粉末小心地倒在巨岩下一个浅浅的石凹里，又混进去大半草药末子，然后从怀里掏出火镰——那是爹的遗物，用油布包着，一直贴身藏着。他试了几下，火星溅在混合粉末上，“嗤”地冒起一股浓白刺鼻的烟，味道辛辣呛人，借着夜风，缓缓向坡下飘散。
“这……这能行吗？”栓柱被烟呛得咳嗽，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铁蛋实话实说，“试试。这味儿冲，人和狗鼻子都灵，老远就能闻见，说不定能把他们引过来，至少能扰他们的狗。”他记得王二壮说鬼子搜山带了狗。
布置完，他回到狙击位置，拉枪栓，顶上子弹，把剩下的九发子弹在面前石头上排开，黄澄澄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趴下来，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准星，瞄向下方兽道的拐弯处。这个姿势，他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在山谷养伤时，趁没人注意，就用树枝比划。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似乎停了，又似乎更近了，飘忽不定。栓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石头则像完全没了声息。铁蛋自己的心跳在耳鼓里咚咚作响，握着枪柄的手心沁出汗，又迅速被夜风吹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灰白。快天亮了。
就在铁蛋以为鬼子可能改了方向时，下方兽道尽头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来了！
铁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栓柱和石头也屏住了呼吸。
首先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是两条吐着舌头、体型不小的狼青犬，脖子上拴着绳，被后面的人牵着。牵狗的是两个伪军打扮的人，缩头缩脑，走得小心翼翼。接着，七八个鬼子兵呈散兵线跟了出来，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枪刺上挑着。队伍中间，一个挎着指挥刀、个子不高的军官，正拿着望远镜四下观察。
铁蛋的准星，缓缓移向那个军官。距离约莫一百二三十步，有点远，他没把握。他忍住了扣动扳机的冲动，想起爹说过，打猎要沉住气，等猎物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鬼子队伍停了一下，似乎对空气中飘散的辛辣烟雾有些疑惑。那两条狼青犬冲着山坡方向狂吠起来，挣扎着要往前扑。鬼子军官放下望远镜，指着烟雾飘来的方向，呜哩哇啦说了几句。
几个鬼子兵立刻端枪指向山坡，战术动作熟练。两个伪军则被催促着，牵着狗，率先朝乱石坡摸来。狗吠声在山谷里回荡，越发刺耳。
铁蛋的准星，牢牢套住了走在最前面那个伪军的胸口。他的手很稳，呼吸放缓。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砰！”
枪声炸响，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子弹穿过晨雾，狠狠撞进那伪军的胸膛。那人像被重锤砸中，一声没吭，直接向后栽倒，手里的牵狗绳脱手。那狼青犬狂吠一声，却并未扑上来，反而受惊般向旁边窜去。
“敌袭！（日语）”下方顿时一阵混乱。鬼子兵反应极快，立刻卧倒，枪口喷出火光，子弹啾啾地射向山坡，打得铁蛋藏身的巨岩石屑纷飞，跳弹发出尖锐的啸音。
铁蛋开完一枪，根本不管战果，立刻缩回岩石后，快速拉栓退壳，第二发子弹上膛。他心脏狂跳，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但一种奇异的冷静却笼罩了他。他侧耳听了一下子弹射来的方向和密度，对栓柱和石头低吼：“别露头！等他们冲！”
鬼子遭到袭击，最初有些慌乱，但很快组织起来。机枪架了起来，哒哒哒的扫射压制着石台，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烟尘。掷弹筒也响了，嗵嗵几声，炮弹带着哨音落在石台上方和侧后，炸起的泥土碎石噼里啪啦砸下来。
“铁蛋哥！”栓柱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划破了额头，血流了满脸，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趴好！”铁蛋厉声喝道。他知道，机枪和掷弹筒是在掩护步兵靠近。果然，硝烟中，大约五六个鬼子身影，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开始呈战斗队形向山坡快速运动，动作迅猛，相互配合默契。
铁蛋等的就是这个。他猛地从岩石侧方一个矮丛后探出身子，枪口指向冲在最前、已经爬到半坡的一个鬼子兵。那鬼子显然也发现了他，急忙举枪。但铁蛋更快，扣扳机，枪身一震，那鬼子钢盔上溅起一簇火花，人仰面倒下，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开完枪，铁蛋看都不看，顺势向旁边一滚。几乎同时，一串机枪子弹就打在他刚才露头的位置，尘土飞扬。
“石头！栓柱！扔石头！往下砸！”铁蛋一边滚到另一处掩体后，一边嘶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