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反应快，抱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块，吼叫着用尽力气朝下方人影晃动处砸去。栓柱也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碎石，没头没脑地往下扔。乱石哗啦啦滚落，虽然准头差，但在陡坡上声势不小，加上四处弥漫的辛辣烟雾，暂时扰乱了鬼子攀爬的节奏。
铁蛋趁机再次变换位置，从石缝中寻找射击角度。他看见一个鬼子机枪手，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对着石台方向疯狂扫射，是最大的威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手臂，准星微微抬高，估算着距离和子弹下坠。
“砰！”
子弹飞出。那鬼子机枪手身子一歪，机枪声戛然而止。
“打中了！”栓柱兴奋地低呼。
铁蛋却没时间高兴。子弹只剩五发了。而鬼子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兵力优势明显，那个军官在下方挥舞着军刀，大声吼叫，似乎在重新组织进攻。更麻烦的是，他发现有一队鬼子，正试图从侧翼更缓的地方绕上来。
“撤！”铁蛋果断下令，“按计划，往坡顶撤，别走直线！石头先走，栓柱跟上，我断后！”
石头二话不说，抓起家伙，弯腰利用岩石掩护，zigzag着向坡顶爬去。栓柱看了看铁蛋，一咬牙，也跟着往上爬。
铁蛋又开了一枪，打退一个试图冒头的鬼子，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火镰，将剩下的一点黑粉末和草药混合物点燃，扔在石台上。更浓更呛的烟雾升腾起来，暂时遮蔽了视野。
他背起步枪，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透过渐渐浓郁的烟雾，他看到那个鬼子军官似乎气急败坏，正指着山坡大声咆哮，胳膊挥舞间，袖子捋起，小臂上，赫然露出一块深色的布章。
布章的轮廓……
距离有点远，烟雾缭绕，但铁蛋瞳孔骤然收缩。那形状，分明就是一个“山”字！与李家洼那个鬼子，与王二壮描述的，一模一样！
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垮了刚刚建立起的那点战术冷静，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几乎要调转枪口，不顾一切地瞄准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啊——”一声惨叫从侧上方传来，是栓柱！他攀爬时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一处陡坎上滚落下来，正好暴露在下方鬼子的射界里！
“栓柱！”石头在上方惊叫。
下方鬼子也发现了这个意外目标，几声枪响，子弹打在栓柱身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栓柱吓傻了，抱着头蜷缩在石头后面，动弹不得。
铁蛋猛地清醒过来。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压下立刻复仇的冲动。他端起步枪，朝着下方鬼子可能冒头的位置连续开了两枪，不求命中，只求压制。
“石头！拉他上去！”铁蛋吼着，自己则从藏身处跃出，冒着嗖嗖飞过的子弹，连滚带爬地冲到栓柱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死命往陡坎上推。石头也从上方探出手，抓住栓柱的胳膊。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岩石上噗噗作响。铁蛋感到左臂一热，像是被烙铁擦过，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看，用肩膀顶着栓柱的屁股，和石头一起，硬生生把吓软了的栓柱拖上了陡坎。
“走！”铁蛋嘶声道，右臂的伤口鲜血直流。三人不敢停留，借着烟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拼命向坡顶爬去。身后，鬼子的叫骂声和枪声依然激烈，但仰攻不易，一时没能追上来。
直到翻过坡顶，钻进另一片更茂密的林子，枪声才渐渐远去。三人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喘得像破风箱。栓柱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看着铁蛋流血的手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石头检查了一下铁蛋的伤口，是子弹擦过，皮开肉绽，但没伤到骨头。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给铁蛋草草包扎。
铁蛋靠着树干，望着坡顶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左臂的疼痛尖锐，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灼烧的憋闷和滔天恨意。
山字布章……那个军官！
他几乎就要看清仇人的脸了，却不得不为了救栓柱放弃。但那张模糊的脸，和那个清晰的“山”字，已经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铁蛋哥……对不住……”栓柱哽咽道。
铁蛋摇摇头，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米饼还在。又摸了摸子弹袋，只剩两发了。
他抬起头，望向王二壮说的汇合地点——老狼洞的方向。山林寂静，晨光熹微，但更深处，似乎有更大的阴影在涌动。
“歇口气，赶紧走。”铁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鬼子吃了亏，不会罢休。咱们的活儿，还没完。”
那个“山”字，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刻在了他心上，也指明了下一段腥风血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