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火烧火燎地疼。
左臂被子弹犁开的那道沟,虽然石头用布条紧紧扎住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粗布染成深褐色,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像有把小锉刀在里面来回拉。背后的旧伤也因剧烈跑动和紧张再次裂开,脓血混着冷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铁蛋咬着牙,闷头走在最前面,脚下有些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失血加上累的,但不能停。
栓柱跟在他身后,脸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神情惊魂未定,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生怕鬼子追上来。石头走在最后,沉默得像块山岩,只是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子。
晨光完全穿透林间雾气时,他们找到一条极细的山泉。铁蛋跪下来,把发烫的脸和受伤的左臂浸进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暂时压下了伤口的灼痛和头脑的昏沉。他撩起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扯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袖子,蘸着泉水,小心翼翼清洗左臂的伤口。被水一激,翻卷的皮肉白森森的,边缘开始红肿。他咬牙把布条重新勒紧。
“铁蛋哥,你的伤……”栓柱蹲在旁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声音发颤。
“死不了。”铁蛋哑声道,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胡郎中给的干草药末子——大部分在乱石坡用了——撒在伤口上,又用撕下的另一条干净些的布缠上。做完这些,他几乎用尽了力气,靠在潮湿的岩石上喘气。
石头默默递过来半葫芦水,还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炒面疙瘩。这是他们三人仅存的粮食。铁蛋没推辞,接过炒面疙瘩,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着,许久才咽下去一点点。又把剩下的掰开,递给栓柱和石头一人一块。“都吃点,还得赶路。”
栓柱眼圈红了红,没说话,接过塞进嘴里。石头默默接过,咀嚼得很慢。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铁蛋挣扎着站起来。“走,去老狼洞。”
老狼洞在更深的山里,据说以前真有狼群盘踞,地形复杂,洞口隐蔽。王二壮约定在那里汇合,是存了万一的心思——那地方易守难攻,就算被鬼子发现,也能抵挡一阵,或者从别的出口溜走。
越往深山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及膝盖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得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踩碎枯枝的轻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腐气息。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或是不知名的动物在远处灌木丛里窸窣窜过,都让神经紧绷的栓柱吓一跳。
铁蛋走得很艰难,体力流失很快,冷汗浸透了仅剩的单衣,又被林间的阴冷一激,忍不住打起摆子。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辨认着王二壮简单描述过的路径特征:三棵并排的老松树、一块形似卧牛的大石、一条干涸的溪床……这些模糊的指引,像暗夜里的萤火,支撑着他一步步往前挪。
晌午过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在一面陡峭的石壁下方,藤蔓和灌木长得格外茂密,拨开一层厚厚的垂藤,才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有人用炭灰画了三个不起眼的短竖道——这是王二壮留下的暗记。
“是这儿。”铁蛋松了口气,紧绷的弦一松,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石头赶紧扶住他。
洞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警惕的声音低喝:“谁?”
“王大哥,是我们,铁蛋。”铁蛋应道。
里面静了一下,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二壮那张黑脸从洞口暗影里探出来,看到三人狼狈不堪、尤其是铁蛋血迹斑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也有沉重。“快进来!”
洞口狭窄,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天然的溶岩洞穴,空间不小,能容纳几十人。此刻,先撤出来的老弱妇孺都挤在里面,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草药味和恐惧的气息。看到铁蛋他们回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小穗娘抱着已经退烧但依然虚弱的孩子,眼中含泪。老赵急忙上前搀扶铁蛋。
“鬼子呢?”王二壮急切地问。
“被我们引到乱石坡那边,打了一仗,暂时甩掉了。”铁蛋简短地说,靠在洞壁上,喘得厉害,“他们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在搜。”
王二壮脸色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铁蛋的伤势,朝里面喊:“胡郎中!快来看看!”
干瘦的胡郎中提着个小布包过来,解开铁蛋手臂和后背的包扎,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死了。“旧伤迸裂,新伤见骨,毒火更盛了。小子,你这胳膊不想要了?”他嘴上责备,动作却不慢,再次用火烤过的小刀清理创口,敷上味道更冲的草药,重新包扎。“这次再乱动,神仙也难救。”
铁蛋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却一声不吭,只死死咬着牙。胡郎中处理完,又看了看栓柱脸上的伤,也给上了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