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杀了几个鬼子?”人群中,李老四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少了些猜疑,多了点别的。
“看清了四五个倒下,包括一个机枪手。”石头闷声答道。
洞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看向铁蛋三人的目光顿时变了,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希望——原来鬼子也不是铁打的,也能被打死。
王二壮蹲在铁蛋身边,压低声音:“看清了?真是‘山’字队?”
铁蛋点头,眼神冰冷:“看清了布章,是个挎刀的军官。离得远,脸没看清。”
王二壮拳头攥紧,骨节发白。“这帮畜生!”他骂了一句,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鬼子丢了人,肯定疯了似的找。这老狼洞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咱们不能久留。”
“往哪走?”老赵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王二壮沉默片刻,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洞中一张张惊惶憔悴的脸,最后落在铁蛋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上。“去找游击队。”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铁蛋精神一振。
“之前只大概知道卧牛岭方向。但这次鬼子搜山这么狠,动静这么大,游击队那边不可能没察觉。”王二壮分析道,“他们人不多,但耳目灵。这么大的篦梳式搜山,游击队要么转移,要么……就会找机会敲鬼子一下,把水搅浑。咱们往卧牛岭深处走,同时留心附近的异常动静,说不定能碰上,或者找到他们留下的记号。”
这是个渺茫的希望,但也是目前唯一看起来有点方向的选择。困守山洞是等死,盲目乱闯也是死。
“那就走。”铁蛋撑着洞壁想站起来,却被胡郎中一把按住。
“你不要命了?这伤,再折腾下去,走到半路你就得交待!”胡郎中胡子都在抖。
“留在这里,等鬼子摸过来,一样得交待。”铁蛋看着胡郎中,眼神里是寸步不让的执拗,“能动,就得走。”
王二壮看着铁蛋,又看看洞中老弱,最终下了决心:“走!但不能这么走。铁蛋,你和几个伤重的,还有小穗这样的孩子,得弄个担架抬着走。其他人,轮流抬。粮食集中分配,路上再想办法找吃的。”
没人反对。生死关头,简单的分工迅速完成。用树枝和藤蔓勉强扎了两副简陋担架,铁蛋和另一个脚崴了的中年汉子被扶上去。小穗被她娘抱着。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老狼洞,向着传说中游击队活动的卧牛岭深处进发。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虽然依然恐惧,依然疲惫,但看着担架上那个单薄却带着狠劲的年轻身影,看着他和栓柱、石头带回来的那杆沾着血和硝烟的步枪,人们心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模糊,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勇气,也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不甘心,是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时,指尖传来的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铁蛋躺在摇晃的担架上,仰面看着从浓密树冠缝隙里漏下的破碎天光。左臂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后背也火辣辣的。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那个“山”字布章,那个挥舞军刀的模糊身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报仇。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又从未如此沉重。不再仅仅是李家洼的血债,还有乱石坡下栓柱差点丧命的惊险,有老狼洞里这些瑟瑟发抖、无家可归的同胞,有这片被战火和铁蹄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山河。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米饼还在,硬硬的,冰凉。又摸了摸那杆被石头帮着背在身上的步枪,枪身同样冰冷。
路还长,血债更多了。但握枪的手,似乎知道了该往哪里瞄准。
担架起伏,林木倒退。远处,卧牛岭层峦叠嶂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厚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什么。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正像一滴汇入溪流的水,朝着巨兽蛰伏的方向,艰难而又固执地流淌而去。山林寂静,唯有脚步沙沙,和伤员压抑的呻吟,预示着前路绝非坦途,风雷已在群山之外隐隐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