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晃得厉害。
两根碗口粗的树干,中间用藤蔓粗糙地绑上几根横杆,再铺层茅草,就是一副担架。铁蛋躺在上头,每一次颠簸,左臂和后背的伤口都像被钝刀子重新割开一次。汗从额角不停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咬着牙,没吭声,眼睛盯着上方快速掠过的、交织成一片混沌绿影的树冠。
抬担架的是栓柱和石头,两人都喘着粗气。山路越来越难走,根本没有路,全靠走在前头的王二壮和另一个熟悉地形的汉子用柴刀劈开荆棘藤蔓,勉强开出一条能过的缝隙。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沉默中弥漫着压抑的喘息和枝叶摩擦的窸窣声。
小穗被她娘抱着,走在担架旁边。孩子退烧后,精神好了些,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看向担架上的铁蛋,又飞快地躲开,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襟。老赵跟在另一副担架旁,时不时帮把手,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全是疲惫和忧虑。
胡郎中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来,示意担架停下,检查铁蛋的伤口。草药勉强压住了感染恶化,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是实实在在的。老头儿没多说,只是每次检查完,眉头锁得更紧些,然后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葫芦,倒出一点点不知名的药粉,混着水,硬灌进铁蛋嘴里。药极苦,带着土腥味,灌下去后,却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里散开,稍稍支撑住快要散架的身体。
“不能停……太久。”铁蛋喘着气,对又要停下来的胡郎中哑声说。
“知道!”胡郎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不慢,“你这身子现在是破风箱,不补着点气,撑不到地方就得漏光!”
队伍继续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里挣扎。光线越来越暗,参天古木遮住了大部分天光,林下潮湿阴冷,腐叶层厚得能陷进小腿。空气黏稠,带着浓重的泥土和朽木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约莫午后,走在最前面的王二壮突然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伏低身子,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和蕨类植物的林间空地。
“咋了?”老赵紧张地凑过去。
王二壮没立刻回答,他像条警惕的老猎犬,鼻子微微抽动,眼睛细细扫过地面的落叶、折断的草茎、灌木丛的形状。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几处不太明显的踩踏痕迹。
“有人过去。”王二壮压低声音,脸色严肃,“时间不长,最多半天。人数……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咱们这样拖家带口的走法。脚步轻,分散,有章法。”
“鬼子?”栓柱脸一白。
“不像。”王二壮摇头,“鬼子搜山,动静大,不会这么小心,也不会专挑这种难走的地方。而且……”他指着几处几乎被落叶掩盖的痕迹,“你看这落脚,前脚掌着力多,是经常走山路的人。还有这里,”他拨开一丛蕨类,露出下面一小块被小心翻动过又恢复原状的苔藓,“像是在掩盖痕迹。”
队伍一阵骚动。不是鬼子,那是什么人?土匪?其他逃难的?还是……游击队?
希望和恐惧同时攫住了众人。铁蛋挣扎着从担架上撑起半边身子,也朝那片空地望去。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细微的痕迹,脑子里想的却是小时候跟爹在山里下套子抓狐狸。狐狸狡猾,会绕路,会掩盖脚印,但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留下点东西——一根挂在荆棘上的毛,一点不同于周围的气味,或者某种特定的行走节奏。
“王大哥,”铁蛋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更显沙哑,“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二壮辨了辨痕迹延伸的方向,指着左前方一片更加茂密、地势似乎开始缓缓上升的林子:“那边,往高处去了。”
“咱们也往那边走?”老赵问。
王二壮犹豫了。跟着痕迹走,可能找到希望,也可能踏入未知的危险。他看了一眼担架上脸色惨白却眼神执拗的铁蛋,又回头看了看队伍中那一张张充满期盼和恐惧的脸。
“跟着痕迹走一段。”王二壮最终下了决心,“但拉开距离,加倍小心。栓柱,石头,你们护着担架和后面的人。我跟前头去看看。”
他带着那个熟悉地形的汉子,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前方林子,很快消失在浓绿之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众人压抑的呼吸。铁蛋躺在担架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虚弱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旁边小穗娘小声哄孩子时嗓音里的颤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在焦虑开始蔓延时,王二壮两人回来了。王二壮的脸色有些奇怪,混合着疑惑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怎么样?”老赵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