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一段,痕迹很小心,但一直没断。”王二壮喘了口气,“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兜圈子。我们不敢跟太近,在一处石崖下面,发现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小截几乎燃尽的香烟头,手工卷的,用的不是常见的烟纸,而是某种极薄、略带黄色的纸。烟头被很小心地踩灭,塞在一块石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纸……”老赵接过烟头,仔细看了看,“有点像……我从前在镇上杂货铺见过,是‘毛边纸’,便宜,读书人练字或者糊窗户用的,但卷烟……很少见。”
“还有,”王二壮补充道,“我们在那石崖附近,闻到一点很淡的火药味,不是枪炮那种,更像过年放鞭炮后的味道,但更闷。”
铁蛋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小心掩盖的痕迹、特定方向的移动、奇怪的烟头、淡淡的火药味……这不像土匪,土匪没这么讲究,也少有卷这种烟。更不像普通逃难百姓。倒是有点像……猎户?可猎户通常不会这么成群结队,还刻意掩盖行踪。
“他们人应该不多,”王二壮判断,“但很警惕,是老手。咱们……”他看了看天色,林子里光线更暗了,“今晚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不能再走了。跟着他们的痕迹,或许能找到相对安全点的落脚处。”
这个决定无人反对。在可能存在的“自己人”痕迹附近过夜,总比在完全陌生的野地里安全些。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王二壮循着那若隐若现的痕迹,带着队伍在越来越陡峭、林木却略显稀疏的山坡上行进。地势升高,空气似乎清新了些,但温度也更低。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山岩天然围成的凹地。凹地不大,但相对干燥,地面是沙土,散落着一些枯枝。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的一块岩石背阴面,王二壮发现了更明显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短暂休息过,岩石下有屁股坐压的痕迹,旁边的沙土上有几个清晰的鞋印,是那种山区常见的、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纹路很特别,像是用麻线密密缝出来的菱格纹。
“就是这儿了。”王二壮松了口气,“他们在这里歇过脚,没久留。这地方避风,易守难攻,咱们今晚就在这儿。”
人们如蒙大赦,几乎瘫倒下来。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地面,拾了些枯枝——仍然不敢生大火,只准备在岩石凹槽最深处弄点极小的火苗,烧点热水,把最后一点炒面疙瘩煮成稀糊。
铁蛋被扶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边靠着。胡郎中又来检查伤口,换药。这次敷上去的草药,带来一种清凉的刺痛感,似乎比之前的更烈些。
“最后一剂猛药了。”胡郎中嘟囔着,“再不好转,我也没辙了。”
天色完全黑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在岩石深处亮起,勉强驱散一点寒意和黑暗,映照着周围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瓦罐里煮着稀薄的糊糊,散发出一点可怜的粮食香气。
铁蛋没多少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热汤。身体暖和了些,伤口的剧痛也似乎被疲惫暂时掩盖,困意一阵阵袭来。他强打精神,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凹地外围的黑暗。那杆步枪,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时,守在凹地入口暗影处的石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短促的口哨——那是约定的警戒信号!
所有人瞬间惊醒,睡意全无。王二壮一个箭步蹿到入口,栓柱抓起了木棍,女人们紧紧搂住孩子,捂住了他们的嘴。
铁蛋也猛地抓起枪,手指扣上冰冷的扳机,背靠着岩石,枪口指向黑暗。
凹地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但渐渐的,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从不同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和呼吸不是这样的。
那声音很轻,很分散,正从几个方向,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岩石凹地合拢过来。
铁蛋的心沉了下去。被发现了?是那群留下痕迹的人?还是循着踪迹追来的鬼子?
他看了一眼凹地里惊恐万状的老弱妇孺,又看了一眼手中仅剩两发子弹的步枪,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即将吞没这豆大的一点火光和火光下瑟瑟发抖的人群。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死神的脚步声,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