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沙声停了。
在离岩石凹地边缘大约十几步远的黑暗里，停住了。像是潜行的兽群骤然收住了爪子，隐在林木的阴影后，沉默地注视着凹地里那簇微弱的火光，以及火光旁僵硬如雕塑的人群。
死寂。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铁蛋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枪口对着声音最后停住的方向，但他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厚重的黑墙。后背的伤口因紧张而突突直跳，左臂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只剩两发子弹。栓柱和石头在他两侧，握着简陋的武器，呼吸粗重。王二壮半蹲在入口的一块石头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手里攥着的柴刀微微反着寒光。女人们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连呜咽都吞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
就在铁蛋几乎要忍不住朝黑暗里盲射一枪，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一个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带着点北方口音，但吐字清晰，在这寂静里格外突兀：
“岩石后面的朋友，别紧张。我们是山里讨生活的，路过，听见动静，过来瞧瞧。没有恶意。”
话音落下，黑暗里依旧没有身影出现。
王二壮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回应：“山里讨生活的？哪条道上的？报个字号！”
对面沉默了一下，似乎低声商议了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字号不敢当。看你们拖家带口，还有伤员，不像是‘黄皮’那边的人，也不像吃‘横梁’饭的（指土匪）。这大晚上的，山里头不太平，你们这点火，太显眼了。”
话里有话。既点明了他们观察已久，看出了队伍的虚实，也隐约透露出对鬼子和土匪的区分，甚至有一丝……提醒的意味？
铁蛋心念急转。不是鬼子，鬼子不会这么废话，更不会说中国话带这种口音和腔调。也不像纯粹的土匪，土匪要么直接亮家伙喊“并肩子”，要么早就摸上来了。这做派，倒真有点……“讨生活”的谨慎，或者说，纪律？
王二壮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姿势，但手里的柴刀没放下：“既然是路过，那请便吧。我们也是逃难的，井水不犯河水。”
“逃难？”那声音顿了顿，“从哪边来的？怎么伤成这样？”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语气里探究的味道多过恶意。
王二壮犹豫了。铁蛋却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沙哑破碎，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李家洼。鬼子烧的。”
对面明显安静了片刻。黑暗里，似乎有极低的话语声快速交换。
“李家洼……”那个声音再响起时，少了些之前的试探，多了点沉重，“听说过，惨。你们……杀了鬼子？”最后这句，问得有些突兀，目光似乎投向了铁蛋身边那杆在微弱火光下泛着冷光的步枪。
铁蛋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见过胳膊上缝‘山’字的鬼子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对面的黑暗里，连那点低语都消失了。一种更加凝滞、更加锐利的气氛弥漫开来。
足足过了七八个呼吸，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寒意：“你们惹上‘山本队’了？”
山本队！果然是这个名字！铁蛋的心脏猛地一缩，血往头上涌。他强压住瞬间沸腾的仇恨，咬牙道：“不是惹上，是血债！他们屠了我们的村！”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些。
“把火弄大点。”那个声音忽然说，“放心，这地方我们看过，暂时安全。黑灯瞎火的，说话都费劲。”
王二壮和铁蛋对视一眼。铁蛋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王二壮示意了一下，栓柱战战兢兢地往那小火堆里添了几根稍粗的枯枝，火光摇曳着变大了一些，照亮了凹地中心一小片范围，也将他们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出来。
随着火光渐亮，对面的黑暗里，终于走出了几个人影。
一共五个。都穿着深色、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粗布衣服，打着绑腿，脚上是千层底布鞋，鞋底正是那种菱格纹。他们走得很轻，但脚步扎实。当先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脸颊瘦削，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明亮锐利，像鹰。他空着手，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有别的东西。后面四人，两个端着老旧的步枪，型号不一，枪口垂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外；另外两人手里拿的是自制的梭镖，打磨过的铁头闪着冷光。
这五个人一出现，就自然地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既能彼此照应，又能随时应对凹地内外的变故。动作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
精壮汉子的目光首先扫过王二壮、铁蛋、栓柱和石头，在铁蛋染血的绷带和那杆日式步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扫过凹地里其他惊恐的老弱妇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我叫陈峰。”他主动开口，报了名字，但没提来历，“你们刚才说，李家洼的？还跟‘山本队’结了梁子？怎么结的？说说。”他的语气不算客气，带着一种审慎的盘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