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壮看了一眼铁蛋,铁蛋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用最简短的话,把李家洼惨案、自己抢枪杀人、一路逃难、山谷遭遇、乱石坡阻击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刻意略去了老狼洞的具体位置和一些细节,但关于“山”字布章和那个军官的描述,说得格外清楚。
陈峰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他身后那四个人也默默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得凝重,看向铁蛋等人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等铁蛋说完,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烟丝和那种薄薄的黄色毛边纸。他熟练地卷了一根烟,就着篝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在火光中盘旋上升。
“山本一郎。”陈峰忽然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冷硬,“鬼子驻县城的守备队副队长,兼任一个特别扫荡小队的长官。那人是个疯子,信武士道信到骨子里,杀人不要俘虏,最喜欢用刀。他手下那支小队,都是从关东军调来的老兵,凶得很,胳膊上统一缝‘山’字布章,专干清乡、抓劳工、追杀抵抗力量的脏活。”他顿了顿,看向铁蛋,“你们在乱石坡打的,很可能就是他派出来的搜索分队。杀了他们的人,伤了他们的狗,以山本的性子,这事没完。”
铁蛋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在火光下映出两点寒星。“他在哪儿?”
陈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具体位置。可能在县城,也可能在山里某个临时据点。这人狡猾,行踪不定。”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在乱石坡那一下,干得不错。地形选得好,知道先打狗和机枪手,还知道用烟雾掩护撤退。谁的主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铁蛋身上。
“我。”铁蛋没有避让他的目光,“以前跟爹上山打猎,野猪皮厚,不能硬来,得引,得找它别扭的地方下手。”
“打猎……”陈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办法是土了点,但管用。”他弹了弹烟灰,“不过,光靠你们这几个人,这几条破枪,想找山本报仇,那是鸡蛋碰石头。”
“那怎么办?”栓柱忍不住插嘴,语气焦急。
陈峰没直接回答,而是又抽了口烟,目光扫过凹地里所有人,最后停留在那杆日式步枪上。“这枪,你们会用吗?打得准吗?”
铁蛋抿了抿嘴:“打过几枪,能打响。准头……看运气。”
“子弹呢?”
“还有两发。”铁蛋实话实说。
陈峰身后一个端枪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道:“队长,他们……”
陈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盯着铁蛋,看了好几秒钟,忽然问:“怕死吗?”
铁蛋愣了一下,随即胸膛挺起,尽管牵动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但眼神没有丝毫闪烁:“怕。但更怕没杀够鬼子就死。”
陈峰点了点头,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烟头在靴底碾灭,站起身。“这地方不能待了。山本的人吃了亏,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你们的火和痕迹,已经留下了。”他对王二壮说,“带上你的人,跟我们走。先离开这片区域。”
王二壮又惊又喜:“跟你们走?去哪儿?”
“去个能喘口气、能弄点吃食、也能……说道说道的地方。”陈峰说得含糊,但语气不容置疑,“愿意,就现在收拾,立刻走。不愿意,你们自便,但火必须灭掉,尽快离开。”
选择似乎很简单,又似乎很难。跟着这群来历不明、纪律严明、对鬼子了解甚深的人走,可能是生路,也可能踏入另一个未知的险境。留下,则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疯狂报复的“山本队”。
王二壮看向铁蛋,看向老赵,看向栓柱和石头,最后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妇孺。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我们跟你们走!”
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两副简陋担架再次抬起,铁蛋和另一个伤员被扶上去。陈峰带来的两个人主动接过了抬铁蛋担架的任务,动作稳当得多。陈峰打了个手势,他和另外三人前后散开,警惕地没入凹地外的黑暗中,担任起尖兵和后卫。
队伍再次移动,这一次,方向明确,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些惶然无措。铁蛋躺在担架上,看着前方陈峰那精干瘦削的背影在林木阴影间若隐若现,又回头看了看火光渐熄、重归黑暗的岩石凹地。
篝火边的对话很短,信息却猛烈地冲击着他。山本一郎……特别扫荡小队……关东军老兵……
仇恨的面目,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狰狞。它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一个袖子上的布章,而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和一连串代表血腥与残暴的标签。
陈峰他们是什么人?他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不过,他们知道山本,不怕山本,甚至言语间有种要与山本较量的意味。
这就够了。
铁蛋握紧了怀里那五发冰冷的子弹——陈峰的人还枪时,把子弹也还了回来,说“这枪你拿着,比在我们手里有用”。然后又给了他们每人一小块硬邦邦的、掺着麸皮的饼子。
夜还深,林更密。但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星光或月光的指引。铁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他知道,跟着陈峰走,绝不是终点。山本的血债,李家洼的冤魂,乱石坡的枪声,还有此刻担架下这片沉默而苦难的土地,都在推着他,朝着更浓的夜色、更烈的烽火,一步步走去。
复仇的路,第一次有了同伴,也有了更明确、更危险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