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黑,越走越陡。
陈峰带的路,根本不是路。有时是几乎垂直的岩壁,得靠前头的人垂下藤蔓,后面的人手脚并用拽着爬;有时是漆黑的地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冰冷的石壁蹭得人皮肉生疼;更多时候是在密不透风的原始林里钻,枝叶抽打在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红痕。
抬担架的人换了几次手,陈峰手下那两人始终抬得最稳。铁蛋躺在上面,颠簸依旧,但比栓柱他们抬时好了太多。他闭着眼,保存体力,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队伍里所有的声响。
陈峰的人很少说话,交流多用简短的手势和眼神。脚步轻,呼吸匀,即使在最陡峭难行的地方,队伍也没有乱,始终保持着前后照应的队形。铁蛋能感觉到,这是一种习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跟他们相比,自己这边虽然也咬牙跟着,但那股子逃难的仓惶和杂乱,藏都藏不住。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弥漫着怪异潮湿气味的沼泽边缘后,前方带路的陈峰停了下来。这里是一面巨大的、布满苔藓和藤蔓的岩壁底部,黑黢黢的,看起来并无异常。
陈峰走近岩壁,在几块看似随意堆叠的石头前蹲下,摸索了一阵,又侧耳听了听。然后他挥挥手,两个手下立刻上前,用力推动一块半人高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岩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竟向里滑开一截,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泥土、烟火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从洞里涌出。
“进去。”陈峰简短下令,自己率先钻了进去。
王二壮和老赵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铁蛋撑着担架坐起,看着那洞口,又看看陈峰消失的背影,咬了咬牙:“进。”
担架被小心地抬进洞口。里面起初极窄,走几步后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有水滴从倒悬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空间被人工粗略地分割过,用石块垒出矮墙,分出几个区域。最深处似乎有水源,传来细微的流水声。洞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是用破碗和棉线自制的,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附近。
最让铁蛋他们震惊的,是洞里的人。
约莫有二三十人,大多青壮年,也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他们或坐或卧,有的在擦拭保养枪支——那些枪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土铳,甚至还有鸟枪,也有两三条和铁蛋手里差不多的日式步枪。有的在用磨石打磨梭镖或柴刀,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围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摊着张破旧的地图,正用手指比划着什么。
看到陈峰带人进来,洞里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关切和询问,但没有惊讶,更没人围上来。几个靠近洞口的人主动起身,默默接替了抬担架的工作,把铁蛋和另一个伤员安置到一处铺着干草、相对干燥的角落。
这里……像是个窝,一个藏在山腹里的、活着的窝。
胡郎中一进来,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有柴胡?还有鱼腥草?”他径直奔向洞内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瓶瓶罐罐和晾干的草药。
小穗娘抱着孩子,和其他妇孺被引到另一处稍宽敞的地方,有人递过来几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野菜汤。王二壮、老赵、栓柱和石头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看着这井然有序又透着莫名紧张气氛的一切。
陈峰解下腰间一个脏兮兮的水壶,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这才看向王二壮:“这里是我们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你们先安顿。伤员需要处理,孩子和女人需要休息。其他人,”他目光扫过栓柱、石头等青壮,“有力气的,帮忙干点活,劈柴、挑水、警戒。具体听老吴安排。”他指了指那个刚才看地图的中年人。
老吴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开始低声分派任务。他的指令清晰简短,没人质疑。
铁蛋靠坐在干草铺上,接过一个年轻队员递过来的半碗热水,慢慢喝着,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打量着这个岩洞和洞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大声喧哗,没有慌乱恐惧,甚至没有多少话语。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疲惫,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他在逃难路上见过的那些麻木眼神里所没有的。
那东西,他一时说不清,有点像石头砸鬼子前的沉默,有点像陈峰说“山本一郎”时的冷硬,但又不完全一样。更沉,更韧,像压紧的弹簧,像拉满的弓弦。
陈峰走过来,蹲在铁蛋面前,看了看他被胡郎中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你这伤,得养一阵。但这里不是养伤的地方。”他直截了当地说,“鬼子搜得紧,这个点随时可能要转移。能走的时候,你得跟着走,爬也得爬。”
铁蛋点头:“我明白。”他顿了顿,问:“你们……就是游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