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打鬼子的。”
“你们有多少人？就这些？”铁蛋看向洞里。
“不止。”陈峰言简意赅，“分了几处。这里算是……一个前出的耳朵和拳头。”他看了铁蛋一眼，“怎么，嫌人少？家伙破？”
铁蛋摇摇头，指了指洞里那些正在被小心擦拭的、五花八门的武器：“家伙是破。但你们……不一样。”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像……像村里老猎户下的套子，不声不响，看着不起眼，专等猎物踩上来。”
陈峰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但很快又隐去。“猎户套野物，是为了皮肉。我们不一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我们在这山里，是要让鬼子睡不着觉，吃不安稳，走路都得提防着脚下、头顶、四面八方！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山是中国的山，这地上的人，没那么好杀光！”
铁蛋的心猛地一跳。这话，像一块烧红的炭，投进了他满溢着仇恨和迷茫的心湖里，嗤啦一声，腾起一股滚烫的蒸汽。
“我能干啥？”他问，声音有点哑。
陈峰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过铁蛋靠在一旁的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膛线，又掂了掂。“枪是好枪，鬼子三八大盖，射程远，打得准。但给你，有点浪费。”他说得毫不客气，“你用它，跟用烧火棍差不多，全凭运气和狠劲。”
铁蛋脸有点热，但没反驳。
“想杀鬼子，光有恨不够，光有枪也不够。”陈峰把枪还给他，“得会用脑子，用眼睛，用耳朵，还得学会跟身边的人把后背靠在一起。一个人，再狠，也就是一股烟，风一吹就散。一群人，抱成团，拧成绳，就是一把扎进鬼子心窝里的攮子，拔出来都带血筋！”
他站起身：“先养伤。伤好了，想留下，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不想留，伤好了送你出去，自己找山本报仇去。”说完，转身走向那张小木桌，和老吴他们低声商议起来。
铁蛋靠在干草上，脑子里嗡嗡作响。陈峰的话，和他亲眼所见的这个岩洞，像两块粗糙的磨石，正在打磨他心头那团混沌而炽烈的仇恨之火。
个人报仇？像陈峰说的，一个人，一股烟？
那怎么才能变成一把攮子？
他茫然地看向洞内。胡郎中正从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包新采的草药，低声交代着什么。栓柱和石头被老吴叫去，学习如何在洞口附近布置简易的预警机关——用细线、铃铛和石块。小穗喝过汤，靠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小脸上难得有了一丝安宁。王二壮和老赵蹲在火塘边，帮着一个独臂的老队员看着火上煮着的一罐糊糊，低声交谈，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惶恐，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这里的一切，贫穷、简陋、危险，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活气。一种在绝境里挣扎着、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活气。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这双手，抡过锄头，砸过鬼子，开过枪，沾过血。以后，这双手还能干什么？
他摸向怀里，那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还在。又摸了摸那五发子弹，冰凉依旧。
岩洞里，油灯昏黄，人影幢幢。洞外，是漆黑的山夜和不知藏在何处的“山本队”。但在这个深藏山腹的岩底营里，铁蛋第一次觉得，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和仇恨，似乎被这豆大的灯火，和灯火下这些沉默而坚韧的身影，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动，拉长了洞壁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影子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界限，仿佛融为一体。
铁蛋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又看看自己投在岩壁上的、孤单而扭曲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悄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