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的药,劲儿大。敷上去先是清凉,没过多久,伤口深处就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又痒又麻,还带着灼痛。铁蛋知道这是药力在往深处拔毒,只能咬牙忍着,夜里常常被疼醒,冷汗把身下的干草浸湿一片。
白天,他就靠在岩壁边,看。
看老吴如何用炭笔在破地图上勾画,嘴里念叨着“黑风坳”“老鹰嘴”“鬼子炮楼”这些地名;看那些队员们如何把有限的子弹数了又数,用旧布条蘸着獾油,把每一条枪擦得锃亮;看他们如何用自制的、黑乎乎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填装土造手榴弹——那是用掏空的石头或铁罐子做的,塞满碎铁砂和火药,插根引信,陈峰说这叫“边区造”,威力不大,但响声吓人,近处也能要命。
他也看栓柱和石头。两人被编入警戒组,跟着老队员学认方位、学布置绊发陷阱、学在黑暗中凭风声和气味判断远近动静。栓柱学得认真,但总透着一股急于证明自己的毛躁。石头则还是闷葫芦,教什么会什么,但很少主动说话。
岩洞里的日子,简单,重复,充满一种临战前的压抑的忙碌。每天两顿,多是野菜糊糊,偶尔能见到几粒糙米或一点碎豆子。分量很少,勉强果腹。但没人抱怨,分到多少吃多少,吃完立刻做自己的事。
铁蛋的伤在缓慢好转。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脓,开始收口。后背的旧伤也结了厚厚的暗红色血痂。胡郎中说,再养个七八天,勉强能活动,但要想恢复力气,还得有粮食和肉。这话当着铁蛋面说,铁蛋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岩洞里谁都缺粮食和肉。
这天下午,陈峰召集了几个骨干队员,加上王二壮和老吴,围坐在小木桌旁。铁蛋因为靠近,能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
“……粮食撑不了五天了。”老吴的声音很低,“上次从山下换来的那点苞米面,见底了。野菜也越来越难挖,附近都快撸秃了。”
“鬼子‘清乡’搞‘并村’,把山下几个靠得近的村子都并到有炮楼的大村里去了,进出查得严,咱们的人很难混进去。”一个脸上有疤的队员闷声道。
“伤员要营养,兄弟们也不能总饿着肚子。”王二壮叹了口气,“这岩洞位置虽然隐蔽,但离水源远,取水也风险大。”
陈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标着“赵家集”的地方。那是个离山区有些距离、靠近大路的中等规模集镇。
“赵家集……”陈峰沉吟着,“镇上有维持会,也有个班的伪军,但没有鬼子常驻。那里的粮店老板,姓周,是个两面人,既给鬼子交粮,也偷偷卖粮给山里人,价钱黑,但渠道还在。”
“队长,你想动赵家集?”老吴皱眉,“太远,风险大。咱们现在人手也不够,伤员多,拖累大。”
“不是强攻。”陈峰摇头,“是‘借粮’。周老板这种人,怕死,也贪财。咱们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借。”
“怎么借?”疤脸队员问。
陈峰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周记粮店的位置,又划了一条线,指向集镇外的一处岔路口。“他有个习惯,每月的十五,会亲自押一趟粮食去县城‘孝敬’。走的就是这条路。护卫的,通常是四个到六个伪军。”
桌上几人对视一眼,明白了陈峰的意思。劫粮车!但这同样需要人手,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熟悉地形和敌情。
铁蛋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盘算。劫道?这活儿他熟。不是劫人,是小时候跟村里伙伴在野地里“劫”过路的货郎担子,当然,那是闹着玩,扔把土坷垃就跑。真的劫粮车,还是带着枪的伪军……他不由得看向自己那杆靠在墙边的步枪。
讨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大致定了个意向:派人先去赵家集摸摸周老板和伪军的底,踩好点,再决定动不动手,怎么动手。人选是疤脸队员和另一个机灵的队员。
散会后,陈峰走到铁蛋这边,看了看他的气色:“能坐起来了?恢复得还行。”
铁蛋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陈队长,劫粮车……我能干点啥?”他知道自己伤没好利索,但让他就这么干躺着等吃等喝,心里像猫抓一样。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以前打过猎,下过套子。要是让你在林子里套一群有四五条狗护着的野猪,你怎么弄?”
铁蛋想了想:“不能硬来。野猪皮厚,狗凶。得先把狗和猪分开,或者先把领头的猪引开。下套子也得下在猪常走、但狗不容易踩到的地方。”
“有点意思。”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活泛了点,“那要是给你两个人,几条破枪,几颗边区造,让你去那条岔路附近‘下套’,你怎么下?”
铁蛋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峰会真的问他这个。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结合刚才听到的零星信息和自己的那点山野经验。“得先看路。岔路口什么样?两边是林子还是坡地?离赵家集和县城分别多远?伪军押车一般走在车队什么位置?周老板坐车还是骑马?”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陈峰这次嘴角真的向上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容。“行,没白长脑子。”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那种学生用的简陋练习簿,撕下一页,又摸出截铅笔头,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画了个简单的路线草图,标出岔路口、树林、山坡的大致位置。“明天,你跟栓柱、石头,还有老吴,一起出去一趟。不是让你们去踩点,是去认认路,看看周围地形。顺便……”他顿了顿,“试试你的枪,还有没有准头。子弹金贵,就打三发。”
铁蛋的心跳猛地加速。出去!摸地形!试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峰开始把他当半个“自己人”看了,至少是块可以敲打的材料。他重重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铁蛋、栓柱、石头,跟着老吴,悄然离开了岩洞。老吴经验丰富,专挑隐蔽难行的小道,一路走走停停,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判断是否有敌人经过的痕迹,如何利用地形隐藏自己。
铁蛋的伤还没好全,走久了后背和左臂都疼得厉害,但他一声不吭,咬牙跟着。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拼命记着走过的路、看过的地形、老吴指出的要点。栓柱和石头也学得认真,尤其是栓柱,问题一个接一个。
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他们接近了陈峰说的那个岔路口附近。没有靠近大路,而是爬上了路口一侧的山坡,躲在密林里,用枝叶伪装好,远远地观察。
那是一条夯土公路,不算宽,因为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岔路口往东通向赵家集方向,往西通向县城。路口四周,一边是他们藏身的树林山坡,另一边则是相对开阔的农田和荒地,远处稀稀拉拉有几处农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