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拿出陈峰画的草图,对照着实地,低声讲解:“……如果动手,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林子近,便于隐蔽和撤退。但问题是,太靠近大路,容易暴露。而且,一旦枪响,赵家集和县城方向的敌人,都有可能快速增援。所以,要快,要狠,打了就得立刻钻林子,往山里撤,不能有半点耽搁。”
铁蛋仔细看着。他想起了陈峰的问题:怎么下套?他看着那条路,脑子里模拟着粮车过来的情形。伪军会怎么走?周老板会在哪里?如果自己是押车的,会警惕什么地方?
“吴叔,”铁蛋指着路口往赵家集方向大约一里地外的一个小土包,“那里,如果埋伏两个人,带上枪,等粮车过了他们,从后面打,会不会把伪军引开?或者至少让他们乱一下?”
老吴看了看,思索着:“有可能。但风险也大,那土包太孤立,撤退不方便。”
“不用撤退,”铁蛋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就打两枪,扔个‘边区造’吓唬一下,然后立刻往旁边的沟里跳,顺着沟往林子里跑。只要跑得快,伪军追不上。”
老吴深深看了铁蛋一眼,没评价,又看向石头和栓柱:“你们怎么看?”
石头闷声道:“那土包后面,有条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我看见了,能藏人,也能通到旁边那片灌木丛。”
栓柱则有些担忧:“要是伪军不追,或者只分两个人追呢?”
“那就看前面主力的了。”铁蛋接口道,目光投向岔路口另一侧的林子,“前面的人,得趁后面乱的时候,快速解决掉剩下的护卫,控制粮车。”
老吴点点头:“想法不算太离谱。记住,实际干的时候,情况千变万化,得随机应变。计划再好,一枪打出去,就全变了。”他看了看天色,“走吧,该回去了。回去前,找个安全地方,把队长交代的事办了。”
他们又远离大路,钻进一处四面都是岩石的荒谷。老吴让铁蛋试试枪。靶子是一块三十步外岩石上醒目的白色苔藓。
铁蛋端起枪,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伤口乏力,加上许久没摸枪的生疏感。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回想在乱石坡开枪时的感觉,回想枪托抵肩的位置,回想准星和缺口的对齐。
第一枪,子弹打在岩石下方,溅起一撮泥土。
栓柱“哎呀”了一声。石头沉默。老吴没说话。
铁蛋脸上发烫,定了定神,再次瞄准。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呼吸,肩膀抵实,眼睛眯起。
“砰!”
白色苔藓上,炸开一个黑点。
打中了!
铁蛋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吴就冷声道:“再来。”
第三枪。铁蛋稳住心神,再次扣动扳机。
“砰!”黑点旁边,又添了一个洞。
三发两中。对于他这个只开过几次枪的伤员来说,算不错了。
老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还行。但打固定靶和打活人不一样,活人会动,会躲,会还击。而且,你开枪太慢,从瞄准到击发,够鬼子冲过来刺刀见红了。回去,伤好了,得练。”
回岩洞的路上,铁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试枪命中的一丝兴奋,有被老吴指出不足的惭愧,更多是对即将可能参与的“借粮”行动的忐忑和一种隐隐的、被需要的躁动。
晚上,岩洞里开饭。依旧是野菜糊糊,但今天,每个人的碗底,多了指甲盖大小、硬得能崩掉牙的一小块咸肉。分肉的时候,老吴特意用勺子从罐底捞了捞,给铁蛋、栓柱、石头,还有王二壮、老赵他们这几个新来的碗里,多放了半片。
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喝着自己的糊糊,珍惜地咀嚼着那一点点咸腥的肉味。铁蛋吃着吃着,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娘,想起李家洼,想起这一路逃难的饥饿和恐惧。
这碗带着咸肉星子的野菜糊糊,比任何大鱼大肉都沉,都烫嘴。
他知道,这也许就是陈峰他们说的“入伙饭”了。吃了这口粮,扛了这杆枪,看了这地形,以后的路,就和这岩洞里的人,和这面破地图上的山山水水,捆在一块儿了。
个人报仇的野火还在心底烧着,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这碗滚烫的糊糊里,顺着喉咙流下去,沉甸甸地落进胃里,然后随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那是粮食,是力量,也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清晰感受过的、叫做“责任”的东西。洞外山风呼啸,洞内灯火如豆。铁蛋舔干净碗沿最后一滴糊糊,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光线,与正在擦拭手枪的陈峰投来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