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痂,开始发痒了。
不是之前化脓时那种灼热的痒,是皮肉新生时,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细细密密的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底下蠕动,挠不着,碰不得,让人心烦意乱。铁蛋知道这是快好了,只能咬牙忍着,夜里睡觉时,不自觉地去抓,常把血痂抓破,渗出血丝。胡郎中骂过他两次,后来干脆用破布条把他两只手松松地绑在身前,睡觉时才解开。
能动弹了,他就闲不住。岩洞里每个人都有事做,他不想当废人。先是帮着老吴整理那些破地图,用炭笔把模糊的地方描清楚,把新探知的路径补上去。他不识字,但记性好,走过的路,老吴说过一遍的特征,他就能在图上大概指出来,偶尔还能纠正图上画错的小地方。老吴起初不怎么搭理他,后来偶尔会“嗯”一声,或者多说两句。
更多时候,他看队员们训练。所谓的训练,也简陋得很。没有操场,没有靶子。就在岩洞深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练瞄准——空枪,对着岩壁上某个想象的“鬼子”;练突刺——用削尖的长木棍代替刺刀,对着草扎的靶子,喊杀声压得低低的,怕回声传出去;练匍匐、翻滚、利用地形地物跃进。动作谈不上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人都练得浑身冒汗,眼神凶狠。
陈峰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很少说话,偶尔上前纠正一下动作,或者示范一个更隐蔽的移动姿势。他的示范干脆利落,像一头习惯了潜伏和扑击的山豹。
铁蛋看着,心里默默比较。这些动作,和他在乱石坡上本能做出来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讲究配合,更讲究节省力气,更讲究在移动中随时能开枪或躲避。他看得手痒,伤没好利索,不能大幅度动,就拿着自己的步枪,反复练习拉枪栓、退壳、上弹,让手指熟悉每一个动作的力度和节奏。子弹金贵,只能在脑子里想象瞄准和击发的感觉。
这天,疤脸队员和另一个出去摸底的队员回来了。两人一脸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他们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周老板的粮车,后天一早出发,押运的伪军确定是六个人,带队的是个班长,有两条长枪,四条短枪(驳壳枪)。粮车是三辆骡马大车,周老板自己坐一辆带篷的,走在中间。路线和预计时间,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岩洞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老吴立刻召集骨干,围着小木桌开始制定详细计划。铁蛋、栓柱、石头也被叫到旁边听着,算是“见习”。
计划基本围绕着陈峰最初的设想展开:在岔路口附近设伏。但具体怎么打,争论不小。有人主张集中火力,趁伪军不备,迎头痛击,快速解决战斗。有人担心枪一响,赵家集和县城的敌人增援太快,主张智取,比如伪装成山民拦路,靠近了再突然动手。
陈峰一直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咱们人少,枪差,子弹更少。硬拼,就算赢了,伤亡也会很大。智取,伪军也不是傻子,靠得太近,他们一有疑心,先开枪的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得让他们乱,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不敢追,也不敢守。”
铁蛋听着,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下套抓野猪”的念头。野猪群被冲散时,每条猪都会慌乱地朝不同方向跑。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不大:“能不能……分几处吓唬他们?不用真打,弄出大动静就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疤脸队员挑了挑眉:“怎么吓唬?放鞭炮?”
铁蛋脸有点热,但还是继续说:“不是鞭炮。是……是弄出好多枪声,好多喊杀声,像有好多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村里闹土匪,夜里有人敲锣喊“土匪来了”,全村人都吓得乱跑,其实土匪根本没影。“咱们人少,但林子密,回声大。这边打两枪,那边扔个‘边区造’,再有人喊几嗓子,伪军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心里先慌了。”
老吴沉吟道:“虚张声势?倒是个办法。但光靠吓唬,拿不下粮车。伪军要是缩在车后面固守待援,咱们就麻烦了。”
“所以得有真的狠手。”铁蛋接口,手指不自觉地在地图上那个小土包位置点了点,“这里,或者别的地方,埋伏真正能打的人,不用多,两三个,枪法最好的,等伪军被别处的动静吸引,阵脚乱的时候,专打拿短枪的,或者打骡马!骡马一惊,车子就乱!”
陈峰的目光落在铁蛋手指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铁蛋。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想法很野。”陈峰缓缓道,“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咱们这次行动,核心是‘快’和‘乱’。快,是动作要快,打了就跑。乱,是让敌人乱,越乱越好。”他看向老吴,“老吴,你怎么看?”
老吴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比划着:“分三处。一处,在土包这边,安排两个人,带一条步枪,两颗边区造。任务是等粮车过半,从后面打响,制造混乱,吸引部分伪军回头。第二处,在岔路口主伏击点,集中主力,等前面枪响、伪军注意力被吸引时,突然杀出,速战速决,目标是控制粮车,消灭或驱散护卫伪军。第三处,”他指了指路口另一侧更远的林子,“安排一个人,带点能弄出声响的东西,等主伏击点动手后,在那边也弄出动静,让伪军觉得还有埋伏,不敢往那个方向追。”
“那谁来打骡马?”疤脸队员问。
陈峰看向铁蛋:“你枪法怎么样?伤能行吗?”
铁蛋心脏咚咚直跳,挺直脊梁:“三发两中。伤……能动!”
“好。”陈峰拍板,“铁蛋,你编入主伏击组,但不负责正面冲击。你的任务,是找好隐蔽位置,等我们动手、伪军被吸引时,专门打骡马,或者打那个周老板的车篷,制造更大混乱。栓柱、石头,你们跟铁蛋一组,负责掩护他,也学着点。记住,你们的位置要稍靠后,要安全,开完枪,不管中不中,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不准恋战!”
“是!”铁蛋、栓柱、石头同时应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分工。谁去土包,谁去远处弄动静,主伏击组谁负责正面突击,谁负责侧面掩护,谁负责第一时间控制车夫和周老板,撤退路线怎么走,遇到意外如何应变……一条条,一件件,反复推演。铁蛋听得头晕眼花,但强迫自己死死记住分配给自己的每一条:位置、时机、目标、撤退方向、联络暗号……
会开完,已是深夜。各人领了任务,默默散去,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武器,准备干粮,绑紧鞋带。岩洞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淡淡恐惧的气息。
铁蛋回到自己的草铺,却怎么也睡不着。伤口痒得厉害,心里更像揣了只兔子,上蹿下跳。他摸着枕边的步枪,冰凉的枪身给了他一丝奇异的镇定。明天就要真刀真枪地干了,不是打野猪,是打活人,是抢粮食。成功了,岩洞里几十口人就能多撑些日子;失败了……
他不敢想失败。他想起李家洼,想起娘,想起二丫,想起那个“山”字布章。仇恨还在,但此刻,压在他心头的,更多是明天那场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是老吴反复强调的“配合”,是陈峰那句“把后背靠在一起”。
他忽然有点明白,陈峰他们为什么不一样了。个人的恨,像散沙,风一吹就散。但把许多个人的恨、许多个人的活路,拧在一起,变成一件不得不做、必须做成的事,那散沙就好像被水和成了泥,虽然还是土坷垃,却有了形状,有了分量,糊在墙上,也能挡点风。
旁边草铺传来窸窣声,是栓柱。他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铁蛋哥,”栓柱压低声音,带着颤,“你……怕不?”
铁蛋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岩洞顶部模糊的、被水侵蚀出的怪异纹路。“怕。”他老实说,“但怕也得干。不干,没饭吃,还得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撵。”
“咱们……能成吗?”栓柱的声音里满是uncertainty。
“不知道。”铁蛋说,“但陈队长他们,这么干肯定不是头一回了。咱们跟着,照他们说的做,机会总比咱们自己乱闯大。”他顿了顿,又说,“栓柱,记好你自己的事,别慌。石头靠得住,你跟着他。”
“嗯。”栓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铁蛋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地图上的标记,闪过伪军可能的队形,闪过骡马受惊乱窜的景象,最后定格在陈峰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上。
“把后背靠在一起……”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翻了个身,脸贴着粗糙的草垫,鼻尖萦绕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洞外,山风呼啸而过,掠过岩缝,发出尖利的哨音,仿佛在为明天的行动吹响号角。黑暗浓重,但铁蛋知道,天总会亮的。天亮后,他们就要走出这藏身的岩洞,去那条陌生的夯土路上,用最土的脑子、最狠的心,博一条活路,抢一口吃食。
这大概,就是陈峰说的,“讨生活”的另一种法子。用血和命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