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岩洞里就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武器、装备摩擦的轻响。铁蛋默默检查着步枪，拉了拉枪栓，确保活动顺畅，又把仅有的五发子弹一粒粒擦亮，压进弹仓，留一发在口袋里。手心有点汗，在粗布裤子上蹭了蹭。栓柱和石头在他旁边，栓柱脸色发白，不住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石头则一声不吭，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绑腿。
陈峰站在油灯旁，目光扫过即将出发的每一个人。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冷硬。“按计划行动。记住三点：快、狠、散！得了手，按预定路线撤，不准回头，不准捡拾战利品耽误时间！老狼洞汇合。明白？”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在岩洞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铁蛋跟着老吴和疤脸队员所在的主伏击组，一共八个人，率先离开岩洞，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另外两组人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外两个方向。
山路湿滑，露水很重，很快打湿了裤腿和鞋面。铁蛋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但精神高度紧张，反而压过了身体的感受。他紧紧跟着前面队员的脚步，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记住每一个转弯，每一处突出的岩石或树木。脑子里反复过着计划：他的位置在主伏击点侧后方约五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那里地势稍高，能俯瞰路口大部分区域，侧面有块大石头可以遮挡。
到达预定位置时，东边的天际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林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能见度很低。老吴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分散隐蔽，像水滴渗入沙土，瞬间消失不见。铁蛋带着栓柱和石头，摸到那块大石头后面。石头后面果然有个天然的浅坑，长满茂密的蕨类植物，趴在里面，外面很难发现。
铁蛋轻轻拨开面前的蕨叶，透过缝隙望出去。夯土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静静躺在下方雾气中。岔路口就在左前方不远，看得清清楚楚。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早起的鸟雀在远处林子里叽喳。
等待。时间像凝固的油脂，流淌得极其缓慢。伤口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硌得生疼，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裳往骨头缝里钻。铁蛋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路口，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旁边，栓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被石头瞪了一眼，才赶紧憋住，脸憋得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远处，赵家集方向，隐隐传来了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还有骡马偶尔的响鼻和蹄声。
来了！
铁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轻轻把步枪从蕨叶缝隙中伸出去一点点，枪口指向路口。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照门，寻找着目标。雾气散了些，能看清路上的情形了。
三辆骡马大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最前面一辆是敞篷的，堆着高高的麻袋，上面坐着两个抱着长枪的伪军，缩着脖子，似乎还没完全睡醒。中间一辆带着破旧的蓝布车篷，帘子遮着，那应该就是周老板的车。车辕旁坐着一个戴瓜皮帽、穿着绸衫的胖子，正东张西望。后面一辆也是敞篷粮车，同样有两个伪军押着。队伍最后，还有一个挎着驳壳枪、像是头目的伪军，走在车旁，时不时呵斥一声赶车的车夫。
六个伪军，四条长枪，两条短枪，和情报说的一模一样。
铁蛋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冰凉。他的目标是中间那辆篷车的骡子，或者……那个胖子的位置。陈峰交代过，制造混乱是第一要务。
车轮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伪军之间低低的交谈声和呵欠声。队伍缓缓驶入了岔路口区域。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从车队后方、小土包方向传来！紧接着是“轰”一声闷响，那是“边区造”爆炸的声音，火光和硝烟在雾气中腾起。
车队瞬间大乱！拉车的骡马惊得嘶鸣起来，想要狂奔，却被车夫死死拽住缰绳。车上的伪军惊慌失措，纷纷跳下车，胡乱地拉动枪栓，朝枪响的方向盲目射击。“后面！后面有埋伏！”伪军头目声嘶力竭地喊着，指挥着后面两个伪军和车旁那个一起，向土包方向还击。
前面的两个伪军也有些慌，端起枪，但不知道该指向前方还是后方。
机会！
几乎在土包方向枪响的同时，铁蛋前方的主伏击点，猛地爆发出怒吼和枪声！
“打！”
“杀啊！”
陈峰、老吴、疤脸队员等五六个人，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从路旁的沟渠和灌木后猛然跃出，手里的武器喷吐出火舌！他们的目标是前面那辆车的两个伪军和中间车旁那个头目。
距离太近，伪军根本来不及反应。最前面车上的两个伪军，一个当场被老吴用梭镖捅穿，惨叫着滚下车；另一个刚举起枪，就被陈峰一枪撂倒。中间那个伪军头目倒是机警，听到前面动静不对，立刻趴倒在车轱辘后面，举起驳壳枪朝着冲来的人影乱射。
子弹啾啾地从铁蛋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头上，迸出火星。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准星牢牢套住了中间篷车那匹正在不安踢踏、试图挣脱缰绳的枣红骡子。
“砰！”
枪身一震，肩膀被熟悉的力道撞了一下。子弹飞出。那匹枣红骡子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把车辕都带歪了！篷车剧烈倾斜，车里的周老板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歪倒的车厢里摔了出来，瓜皮帽都掉了。
“打中了！”栓柱在旁边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