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预设阵地的岔道,低矮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岩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滴在脖颈里,激得人一哆嗦。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苔藓的腥气。铁蛋跟在疤脸队员身后,栓柱和石头依次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身体擦过岩壁的窸窣声。手里的步枪似乎比平时更沉,枪托偶尔磕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让人心惊。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稍小的天然洞穴,但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他们来的方向,另一个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这里就是预设的阻击阵地之一,称为“二道坎”。洞穴里已经提前存放了一些东西:几捆削尖的硬木桩,一些石块,还有一小桶气味刺鼻的、黑乎乎的粘稠液体——老吴说那是土法熬制的“火油”,掺了松脂,烧起来旺,烟也大。
疤脸队员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洞穴的出口之一,正对着那条极其隐蔽、从后山蜿蜒而上的小路入口,距离大约六七十步,中间是一段相对开阔、乱石嶙峋的斜坡。出口处岩石嶙峋,形成天然的射击孔和掩体。
“就这儿。”疤脸队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铁蛋,你枪法相对好,占据左侧那个石缝,视野最好,负责封锁小路入口和开阔地。栓柱,你在铁蛋右侧那块大石头后面,用你的老套筒,听我命令再开火,主要压制可能冲过来的敌人。石头,你和我一起,布置障碍和陷阱。”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铁蛋立刻猫腰钻到左侧石缝后。石缝很窄,刚好能容他趴下,把枪伸出去。视野果然不错,下方那条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小路入口,以及前面三十多步乱石坡的大部分区域,都在射界之内。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小路的轮廓和坡地上巨石的影子。他把脸颊贴上枪托,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一下,更加清醒。他轻轻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已经上膛,然后调整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身后传来疤脸队员和石头忙碌的轻微声响。他们用那几捆硬木桩和石块,在洞穴出口前几丈远的地方,匆匆垒起一道半人高的简易障碍,又用藤蔓和杂草做了些伪装。疤脸队员还小心翼翼地将那桶“火油”泼洒在障碍前的几处必经的乱石低洼处,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记住,”疤脸队员布置完,凑到铁蛋和栓柱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死守。等队长他们带着转移队伍走远,听到三声连续的布谷鸟叫,就是撤退信号。撤退路线是从这个洞穴另一个出口,下去就是黑水涧,沿着涧底往北,在鬼跳崖汇合。如果信号没响,或者咱们被咬死了撤不下去……”他顿了顿,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那就尽量多拉几个垫背的。尤其是你,铁蛋,你那杆枪,争取敲掉带队的或者拿机枪的。”
铁蛋喉咙发干,重重点头。旁边的栓柱呼吸又粗重起来。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洞穴里阴冷,伤口在冰冷的地面和紧张情绪的双重作用下,又开始隐隐作痛。铁蛋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睛和耳朵上。小路入口那片黑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嘴,随时可能吐出致命的毒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铁蛋觉得眼睛发酸,几乎要产生幻觉时,下方小路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碎石滚落的“咔嚓”声。
来了!
铁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轻轻搭上扳机,屏住了呼吸。疤脸队员和石头也立刻伏低身子,栓柱那边传来枪托轻轻磕碰石头的声响,立刻又停住了。
小路入口的藤蔓,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谨慎地从藤蔓缝隙中钻了出来,伏在入口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隔了几秒,又一个黑影以同样的方式钻出,与第一个黑影保持着几步距离,同样伏下。
侦察兵!铁蛋的心跳得像擂鼓。果然是老手,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黑影伏在那里,观察了足有一两分钟。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铁蛋勉强能看到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头上似乎戴着软帽,而不是钢盔,手里端着短小的武器,看不真切是步枪还是冲锋枪。他们似乎在交流,但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其中一个黑影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两人开始交替掩护,贴着路边的阴影和乱石,极其缓慢地向山坡上、也就是洞穴这个方向摸来。动作专业,利用每一个可能的地形掩护,前进几步就停下观察,耐心十足。
铁蛋的准星,随着第一个黑影的移动而缓缓移动。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已经进入了他的有效射程。他能看清那人弓着的背,和手里那支枪模糊的轮廓。
打吗?铁蛋看向疤脸队员的方向。疤脸队员一动不动,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握成拳头——这是“准备”的信号,但不是“开火”。
铁蛋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手指压在扳机上,微微用力。黑影又向前移动了几步,已经接近那片泼洒了火油的乱石低洼区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也许是踩到了松动的石头,也许是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火油味,第二个黑影突然停住,抬起手,似乎示意同伴停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又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洞穴出口的方向!
被发现了?铁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疤脸队员显然也意识到了。就在第二个黑影似乎要发出警报的瞬间,疤脸队员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铁蛋几乎在疤脸队员手势落下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