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水涧到鬼跳崖的路,比想象中更长,也更难走。
没有路,只有连绵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许多地方必须借助藤蔓或队友的拖拽才能通过。四人身上都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铁蛋的左臂伤口被冰冷的涧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疤脸队员模糊的背影,在黑暗和崎岖中挣扎前行。
栓柱掉队了一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是石头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背包带。栓柱吓得脸无人色,上来后半天没缓过神。石头依旧沉默,只是走得更小心,偶尔回头看看铁蛋和栓柱的情况。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抵达鬼跳崖。那是一片由风化岩石形成的险峻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崖顶有几处天然的石窟和缝隙,极其隐蔽。陈峰已经带人先一步到了,正在布置警戒。看到疤脸队员带着铁蛋三人安全抵达,陈峰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其他人呢?”疤脸队员喘着粗气问。
“老吴带着伤员和妇孺往北沟去了,暂时安全。其他阻击小组也陆续撤回,有两人轻伤。”陈峰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铁蛋他们狼狈的样子,“遇到硬点子了?”
疤脸队员点头,快速把二道坎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提到敌人专业的侦察动作、冲锋枪和日语。“肯定是鬼子的精锐,人不多,但非常难缠。我们只是放了把火,拖延了一下,他们很快就组织反击,追得也狠。”
陈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山本的特遣队……看来他们真是闻着味找来了。”他看向铁蛋,“你开枪了?感觉怎么样?”
铁蛋喉咙发干,嘶哑道:“开了两枪……可能……都没打中。他们动作太快,躲得也快。”
“正常。”陈峰居然没骂人,反而像是预料之中,“第一次真正对阵这种老鬼子,能稳住不开枪,或者开了枪没慌得乱跑,就算不错。记住那个感觉了吗?他们怎么躲,怎么找掩体,怎么配合。”
铁蛋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那第一个黑影在枪响瞬间的扑倒和滚动,确实快得像本能。第二个黑影的警觉和反击,也毫不犹豫。“他们……好像不怕,就是……很熟。”他努力组织着语言。
“对,熟。”陈峰点点头,“杀人杀熟了,躲枪也躲熟了。咱们呢?咱们的熟,是打猎、种地、逃命熟的。不一样。所以咱们得更小心,更狡猾,用咱们的熟,去破他们的熟。”他顿了顿,“先休息,处理伤口。天亮后,还有事。”
铁蛋被带到一处背风的石缝里,胡郎中正在给另一个轻伤员包扎。看到铁蛋手臂上泡得发白翻卷的伤口,胡郎中倒吸一口凉气:“你个楞娃!这伤口能见水?不想要胳膊了?”骂归骂,手上动作却不慢,用干净的布蘸着烧开放凉的开水,小心翼翼清洗伤口,重新敷上药,包扎得比之前更厚实。“这两天别乱动,再感染,神仙也难救!”
铁蛋靠着冰冷的岩壁,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立刻就要睡去。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昨晚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画面:枪口的火光,黑影的闪躲,滚落的石头,腾起的火焰,还有那冰冷却粘稠的黑暗和刺骨的河水。一切都和想象中热血澎湃的复仇场景不同,只有冰冷的计算、仓促的反应和狼狈的撤离。
这就是打仗?他茫然地想。和他用锄头砸死那个落单鬼子,和他们在乱石坡阻击,甚至和抢粮车那次的干脆利落都不一样。这次的敌人,像影子,像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一击不中便立刻缩回,然后更凶狠地扑上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米饼已经彻底被水泡烂了,变成一坨糊状物,黏在破布里。他小心地撕开布,看着那团再也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糊糊,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他盯着那团糊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指,抹了一点,放进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只有河水淡淡的腥气和布料染上的怪味。他咽了下去,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天亮了,但鬼跳崖依然笼罩在浓雾中,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陈峰召集了所有能行动的队员,加上铁蛋他们三个新加入战斗的,一共也就十二个人。
“山本的人盯上咱们了。”陈峰开门见山,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他们擅长追踪和袭扰,不达目的不罢休。北沟密营虽然隐蔽,但带着伤员妇孺,转移速度慢,时间长了未必安全。咱们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咬着。”
“队长,你的意思是……”疤脸队员问。
“主动出击,敲掉他们的尾巴,或者至少把他们引到别的方向去。”陈峰目光锐利,“他们人不多,咱们现在人更少。硬拼不行,得用巧劲。他们不是善于追踪吗?那咱们就给他们留下点‘好东西’。”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着。“鬼跳崖往东,是迷魂林,地形复杂,容易迷路。往西,是野猪岭,野兽多,路险。咱们分两组,一组往东,一组往西,故意留下一些痕迹,但要真假参半,弄些疑阵。比如,往东的,走一段后把脚印小心消除,或者伪装成向西的痕迹。往西的likewise。”他看向铁蛋,“你们昨晚和他们照过面,他们认得你们的脚印和行动特点。铁蛋,你们三个,跟我一组,往西。疤脸,你带一组往东。记住,不是去打仗,是去当‘向导’,把他们引进林子里转圈!同时,沿途有机会,就布点小‘礼物’。”
“礼物?”栓柱疑惑。
陈峰从背囊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黑乎乎,不起眼。“跳雷。用边区造改的,踩上就响,威力不大,但够吓人,也能伤人。还有绊发陷阱,用细线和铃铛,或者挂上碎石。目的不是杀伤多少,是拖慢他们,吓阻他们,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追得太快。”
铁蛋看着那些简陋却透着危险气息的小东西,忽然明白了陈峰的意思。这不就是打猎时对付狡猾野兽的办法吗?不下死套,下活套,惊扰它,让它疲于奔命,不敢轻易靠近猎物。
“都明白了吗?”陈峰问。
“明白!”
“好,检查装备,带足干粮和水,特别是火种。一个时辰后出发。记住,随时注意联络信号,遇到敌人,以摆脱为主,不准恋战!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到黑石峪汇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岩缝里充满了紧张的准备工作。队员们默默地检查武器,分配那点可怜的干粮——主要是烤土豆和炒面疙瘩。铁蛋的步枪仔细擦拭过了,子弹也烘干了,但只剩三发。疤脸队员又给了他两颗跳雷和一小卷细绳、几个小铃铛,教了他最简单的绊发陷阱设置方法。
铁蛋学得很认真。这比开枪似乎更需要耐心和细心。选择什么地方下套,怎么伪装,怎么利用地形让敌人更容易踩中。他想起以前看爹下套抓狐狸,爹总说,下套的地方,得是狐狸觉得最安全、最常走,但又不太起眼的位置。
出发前,陈峰最后叮嘱铁蛋:“这次,你的任务不是开枪。是看,是学,是布置这些‘小玩意儿’。用你的眼睛,记住山本的人是怎么追踪的,怎么判断痕迹的。也用你的脑子,想想怎么让他们踩中你的套。报仇不急在一时,先把保命和给敌人找麻烦的本事学扎实了。你这把刀,刚见了血,但还钝,得用这种法子,慢慢磨。”
铁蛋重重点头。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那团玉米饼的糊糊已经硬了。他又摸了摸那两颗冰冷的跳雷。钝刀……磨刀石……
雾霭弥漫,山林寂静。两支小队,像两滴融入浓墨的水,悄无声息地离开鬼跳崖,分别没入东西两个方向的、危机四伏的茫茫林海之中。
铁蛋跟着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布满苔藓和腐叶的林地上。伤口还在疼,但一种新的、带着刺探和较量意味的紧张感,取代了昨晚的茫然和失落。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寻找着可能适合布置“小礼物”的地方——那种看似必经,却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转角、隘口、兽径交汇处。
复仇的刀,第一次感到自己的“钝”。但握刀的手,却因为有了更具体、更狡猾的任务,而变得更加稳定,也更加专注。山林依旧沉默,但铁蛋知道,一场无声的、关于追踪与反追踪、杀戮与生存的残酷课程,才刚刚开始。而他,既是学生,也是这堂课里一件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出其不意的“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