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心里揣着事,脚下就发飘。铁蛋紧跟着陈峰,在晨雾尚未散尽的林间穿行。伤口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痛,像有个小锤子在里头敲,但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睛和耳朵上,留意着陈峰每一个细微的手势和停顿,学着辨认那些他以前根本不会注意的痕迹——被踩倒的草茎恢复的程度,岩石上苔藓的湿度,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味。
陈峰走得很谨慎,专挑兽径或干脆没有路的地方,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小道。他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树枝,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或是在泥地上划出简单的箭头标记,指向他们来的方向,又迅速抹去。这是在留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退路标记。
栓柱和石头跟在铁蛋后面,水生殿后。五人保持着静默,只有脚步踩在枯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越靠近山脚,林木渐疏,开始能看到零星的、被荒弃的梯田和垮塌的窝棚。那是之前鬼子“清乡”并村时,被逼着搬走的山民留下的痕迹。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能俯瞰山外平原的高坡上停了下来,隐蔽在灌木丛后。前方,平坦的原野延伸开去,远处,赵家集的轮廓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现出来。那是一个不算小的镇子,灰扑扑的土墙和瓦顶连成一片,能看到镇中高耸的祠堂飞檐。镇子外围有土坯垒的矮墙,东西两个寨门,隐约能看到寨门处有人影晃动。
陈峰拿出一个单筒的、锈迹斑斑的望远镜——不知是从哪里缴获的——仔细观察着。看了一会儿,他递给铁蛋:“看看,注意寨门、祠堂、还有镇子里的动静。”
铁蛋学着陈峰的样子,把望远镜凑到眼前。模糊晃动了一阵后,景象清晰起来。东寨门开着,有行人进出,但门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伪军,抱着枪,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盘问一下挑担推车的人。镇子里街道上人不多,显得有些萧条。祠堂在镇子偏西的位置,青砖高墙,比其他房子都气派,但此刻祠堂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鬼子兵,戴着钢盔,持枪站得笔直。祠堂的围墙似乎加高了些,墙头上还能看到新架设的铁丝网的反光。祠堂周围一片死寂,附近的民宅都门窗紧闭,不见人影。
“看到祠堂了吗?”陈峰低声问。
“看到了,门口有鬼子站岗,墙上有铁丝网。”铁蛋回答,努力想看得更仔细些,“里面……好像有人影在院子里走动,看不清。”
“嗯。”陈峰拿回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白天硬闯是找死。得等晚上,而且,得想办法混进去,或者靠近了看。”
“怎么混?咱们这样……”栓柱看了看自己几人破烂的衣裳和背着的枪。
“枪不能带进去。”陈峰收起望远镜,“得伪装。赵家集今天看样子不是集日,但肯定还有附近村子的农民进去卖柴、卖菜、换东西。咱们得扮成那样的。”
“扮农民?”铁蛋看看自己的手,虽然粗糙,但拿枪和握锄头的手,茧子位置不一样。而且他们几个,脸上除了疲惫就是狠劲,少了点庄稼人那种麻木的愁苦。
“不是光换身衣服就行。”陈峰显然也想到了,“眼神、走路姿势、说话口气,都得像。咱们在山里躲久了,身上有股子‘野’气,得收起来。”他看了看天色,“还有时间。先找个地方猫着,我教你们点东西。顺便,等真正的‘老师’来。”
他们在高坡背阴处找到一个被雨水冲出的浅洞,勉强能藏身。陈峰让水生去附近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或野果,顺便望风。然后,他开始给铁蛋、栓柱、石头“上课”。
“进了镇,低头,别东张西望,尤其是别盯着穿黄皮的和拿枪的看。走路步子沉一点,慢一点,肩膀塌一点,像被生活压垮了腰。见了盘问的,声音放低,带着点畏缩,问啥答啥,别多说一个字。就说……”陈峰想了想,“就说你是北边王家庄的,来卖柴,或者用山货换点盐。王家庄我知道,前几个月被鬼子祸害得不轻,十室九空,这么说不容易被查。”
“柴呢?山货呢?”栓柱问。
“路上捡。捡不到,就空着手,说换完了,或者被抢了。”陈峰说得很自然,“这年头,啥都可能发生。记住,你们现在不是拿枪的,是认命、怕事、只想换个活路的穷庄稼汉。”
他又教他们一些简单的盘问应对,怎么编家里几口人,庄稼收成,村里的保长是谁(说不知道或者死了都行)。铁蛋默默记着,心里却像开了锅。要收起仇恨,装出麻木和畏缩,这比让他开枪打准还难。他眼前又晃过李家洼的惨状,晃过山本那个模糊的身影。
“铁蛋,”陈峰盯着他,“尤其是你。我知道你恨。但记住,你现在进去,是为了看清楚,为了以后能更准、更狠地报仇!忍不住,暴露了,不仅你自己完蛋,我们都得搭进去,北沟密营也可能被牵连。明白吗?”
铁蛋咬着后槽牙,重重点头:“明白。我忍得住。”
“好。”陈峰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老师’来了,好好看,好好学。”
所谓的“老师”,是在午后出现的。一个真正的、从山下沿着小路走上来的老农。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肩上扛着一小捆细细的干柴,手里拎着个破布袋,走得慢吞吞,时不时咳嗽几声。
陈峰示意大家隐蔽好,仔细观察。
老农走到他们藏身处下方的小路时,歇了歇脚,捶了捶腰,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的镇子,又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然后他继续扛起那点可怜的柴火,一步一步,挪向赵家集的东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