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紧紧盯着。他看到老农走近寨门时，头埋得更低了，脚步有些迟疑。守门的伪军斜眼瞟了他一下，大概觉得这老头油水太少，连盘问都懒得，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去了。老农赶紧点头哈腰，加快了点步子，蹒跚着消失在镇子的街巷里。
那低头、畏缩、近乎麻木的姿态，深深印在了铁蛋脑子里。这就是乱世里普通百姓的样子，被苦难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求活的本能。
“看清楚了？”陈峰问。
“看清楚了。”铁蛋低声回答，心里那股复仇的烈焰，仿佛被浇上了一层冰凉的悲凉。他要扮成的，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爹娘，二丫的爹娘，李家洼的乡亲们，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记住那个样子。”陈峰的声音很沉，“咱们打仗，不是为了自己也变成那样，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那样！”
太阳西斜时，陈峰决定行动。他们丢弃了所有明显的武器，只留下贴身的匕首。铁蛋的步枪被小心地藏在浅洞深处，做了标记。他们用泥土稍微抹脏了脸和手，把本就破烂的衣服扯得更乱些，捡了些枯枝胡乱捆成小捆，扛在肩上，手里空空如也。
“记住，咱们现在是王家庄的，家里没人了，活不下去，想到镇上看看有没有活路，或者讨口吃的。”陈峰最后叮嘱，“分开走，别扎堆。铁蛋和石头一拨，栓柱和水生一拨，我单独走。进了镇，尽量往祠堂附近靠，但别太近，注意观察岗哨位置、换岗时间、围墙高度、有没有狗、有没有暗哨。一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收获，到镇子东头那个土地庙后面碰头。如果出事，各自想办法脱身，回黑石峪汇合。”
五人分成三拨，间隔开一段距离，沿着不同的路径，慢慢朝赵家集的东寨门走去。
铁蛋和石头走在一起，学着之前那老农的样子，微微驼着背，低着头，脚步拖沓。越靠近镇子，铁蛋的心跳得越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仇恨、紧张和使命感的奇异情绪。他能感觉到旁边石头绷紧的身体，但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了些。
寨门越来越近。伪军的呵斥声，行人低声下气的应答声，清晰地传来。铁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想老农那麻木畏缩的样子，把头埋得更低，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破鞋尖。
轮到他们了。一个伪军用枪托杵了杵地上：“站住！干啥的？哪来的？”
铁蛋感到石头身体微微一动，他赶紧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石头一下，自己上前半步，哑着嗓子，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话回答：“老总……俺们是北边王家庄的，庄子里没人了，没吃的了，想来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或者讨口吃的……”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哭腔。
伪军打量了他们几眼，两个半大后生，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几根破柴火，确实像逃难没活路的。“王家庄？不是让皇军……呃，不是让鬼子给……”伪军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改口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街上瞎晃悠，尤其是西头祠堂那边，不准靠近！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老总！”铁蛋连连点头，扯着石头，赶紧从伪军旁边溜进了寨门。
踏入赵家集街道的瞬间，一种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是尘土味、牲口味、还有淡淡的炊烟气。陌生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和萧条，是墙上刷着的刺眼的白底黑字标语，是偶尔横冲直撞过去的、跨着东洋刀的伪军或便衣。
铁蛋和石头顺着墙根，慢慢地往镇子里挪。眼睛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四周。他们看到了坐在门口发呆的老人，看到了匆匆低头走过的妇女，看到了店铺半掩的门板后掌柜警惕的眼神。这里还活着，但活得战战兢兢，了无生气。
他们的目标在西头。两人不敢径直过去，而是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街慢慢靠近祠堂所在的区域。
越靠近祠堂，行人越少，气氛越压抑。终于，从一个狭窄的巷口，他们看到了祠堂的青砖高墙和墙头闪着寒光的铁丝网。门口那两个鬼子兵像木桩一样站着，眼神冰冷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祠堂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写着“赵氏宗祠”的匾额还在，却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灰尘。
铁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向头顶。山本……就在那扇门后面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的冲动。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像其他路人一样，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拉着石头，转身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祠堂旁边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那扇窗户，正对着祠堂大门和街道。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监视外面？
铁蛋的心沉了下去。这个赵家集，这个祠堂，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山本这条毒蛇，不仅盘踞在祠堂里，还可能把周围的房子，都变成了他的眼睛。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那里原本放着娘给的半块饼。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冰冷的匕首贴肉藏着。
这场“赶集”，才刚刚开始。而要看清毒蛇的全貌，找到下刀子的地方，他们需要更多的眼睛，更需要……克制到极致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