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夜,总是格外漫长。篝火已经熄灭,只剩暗红的炭灰偶尔迸出一点火星。鼾声此起彼伏,但铁蛋睁着眼,盯着头顶被烟气熏黑的岩壁,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戏文一样,一遍遍回放着白天赵家集那条阴暗巷子,那个佝偻泼水的老太婆,那扇透出微光的黑漆门。
李家洼的口音……白发……佝偻……
他把记忆里村里所有老人的脸都翻了出来。村东头爱坐在枣树下讲古的赵三爷,嗓门大,背不驼。西头孤寡的刘奶奶,是小脚,走路颤巍巍,但头发还没全白。还有后街的王婆婆,倒是有点驼背,可她是外村嫁过来的,口音不对……
不对,都不是。那老太婆泼水时胳膊抬起的姿态,还有那声含混的嘟囔里带着的、极其细微的腔调转折,分明是李家洼最老的那一辈人才有的说话习惯,那种把“水”说成“匪”(fei)的尾音,只有从小在洼里长大、土里刨食几十年的老人才改不掉。
不是本家老人,那会是谁家的亲戚?逢年过节来走动的?还是……逃难过来的?
铁蛋猛地想起,娘以前提过,她有个远房的姨姥姥,嫁到了更北边的村子,很多年没走动了,只知道那村子好像前些年遭了灾,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娘说那姨姥姥个子不高,年轻时干活猛,腰落下毛病,老了就有点驼。好像……也是满头白发很早。
会是吗?可能吗?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如果不是,那老太婆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出现?那句嘟囔,真的是无意的吗?
各种念头在铁蛋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心烦意乱。伤口也跟着凑热闹,一跳一跳地疼。他索性坐起来,摸到水葫芦,喝了一口凉水,冰得他一哆嗦。
旁边草铺上的陈峰似乎也没睡沉,听到动静,低声问:“睡不着?想那老太婆的事?”
“嗯。”铁蛋闷声应道,“越想越觉得……有点像我家一个可能都没了的远亲。可……这也太巧了。”
“乱世里,什么巧事都有可能发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熟人在这山前山后碰见,不稀奇。”陈峰也坐起身,往炭灰里添了根细柴,轻轻吹了吹,一点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但也不能全往好处想。万一,真是鬼子下的套呢?用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甚至可能认识你的老人,引你上钩,不是没可能。”
铁蛋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陈峰说得对,山本那种人,什么阴毒手段使不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铁蛋问。
“查。”陈峰拨弄着火苗,“但不能急,不能冒险。先从侧面打听。赵家集里,除了鬼子伪军和普通百姓,总还有别的活路。剃头的、修鞋的、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茶馆里说书的、甚至……窑子里的人。这些人眼睛杂,耳朵灵,消息多。咱们得想办法,找条能通到这些地方的‘线’。”
“线?”
“嗯。维持会里有没有怕死又贪财的?伪军里有没有偷偷倒卖物资或者心怀不满的?街面上有没有地头蛇,既给鬼子办事,也给自己留后路的?”陈峰看着跳跃的火光,“这种人,用好了,就是咱们在敌人眼皮底下的眼睛和耳朵。老吴已经在想办法搭这方面的线了,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机会。”
铁蛋明白了。报仇,尤其是向山本这样狡猾凶残的敌人报仇,远不是拿枪冲上去那么简单。它像一张网,需要无数细微的线索编织;像一场围猎,需要耐心地布设陷阱,等待时机。
“那我……”
“你继续养伤,但脑子不能闲着。”陈峰打断他,“把你记得的,关于李家洼所有老人的情况,尤其是可能流落到外地的,都仔细想想,越细越好。包括他们有什么习惯动作,说话有什么特点,甚至家里还有什么亲戚。还有,想想你娘那个姨姥姥家原来的村子叫什么,大致在哪个方向。”
接下来的两天,铁蛋除了必要的活动和处理伤口,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回忆里。他找到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用烧过的木炭条,在上面写写画画——他不识字,只能画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一个老人,旁边画棵枣树代表赵三爷,画个小脚代表刘奶奶,画个弯腰的人形代表王婆婆……还有那个可能的姨姥姥,他画了个更小的圈,连着一根线,指向北方。
陈峰则忙着和疤脸队员、老吴(通过往来交通员)商议下一步行动。北沟密营暂时安全,但粮食压力越来越大。山本在赵家集按兵不动,反而让陈峰更加警惕。这条毒蛇越安静,可能酝酿的撕咬就越致命。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可以临时落脚、又能相对自由活动的地点,不能总困在黑石峪。同时,针对赵家集的侦察和渗透,必须加快。
第三天下午,派去北沟取物资和消息的队员带回来一个人,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是水生,那个机灵瘦小的年轻队员。但他不是从北沟来的正常路线回来的,而是绕了远路,身上衣服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还有擦伤,一副精疲力尽又兴奋不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