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比铁蛋预想的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老鸹岭是这片山区里最荒僻、最贫瘠的地段之一，岩石裸露，土层稀薄，只有些顽强的荆棘和低矮的灌木挣扎生长。夜里赶路，更是步步惊心。疤脸队员打头，铁蛋紧跟，水生和另外两名队员殿后。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和脚下嶙峋怪石的影子。
铁蛋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又在出发前吞了胡郎中给的止痛草药粉，此刻被一种混合着亢奋、焦虑和迫切的心情压住了大半痛感。但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踩得小心，注意力却早已飞到了前方未知的山坳。
舅舅……韩老头……他真的还活着？他能认出我吗？娘总说舅舅脾气倔，早年和家里闹过别扭，走动得少，但娘提起他时，眼圈总有点红。铁蛋记忆里对舅舅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有个黑瘦的汉子来过家里，给他带过一把山里摘的野毛栗，栗子很甜。
如果真是舅舅，他知道李家洼的事吗？他知道爹娘是怎么……还有二丫……
还有，赵家集那个老太婆……姨姥姥……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乱撞，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只能强迫自己盯着疤脸队员的背影，机械地迈动双腿，在黑暗和崎岖中跋涉。
后半夜，他们抵达了水生描述的、靠近老鸹岭主峰的那个山坳。山坳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底部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长着些稀疏的荒草。疤脸队员示意大家停下，隐蔽在坳口上方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
月光下，山坳底部确实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几根树枝胡乱搭成架子，上面盖着些茅草和破油布，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窝棚里没有光亮，一片漆黑死寂。
水生凑到疤脸队员耳边，低声说：“白天就在那儿，韩老头病得很重，应该还在里面。”
疤脸队员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分散，从不同方向慢慢靠近窝棚，形成包围，以防万一。铁蛋被安排和一名队员从右侧迂回。他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既希望窝棚里的人是舅舅，又害怕面对可能残酷的真相，更担心这是敌人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靠近窝棚约十步距离时，疤脸队员停了下来，压低声音朝里面喊：“韩老爹？在吗？我们是白天路过给你水喝的猎户，又来看你了！”
窝棚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疤脸队员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回应。他皱了皱眉，对水生使了个眼色。水生胆子大，矮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摸到窝棚低矮的入口，掀开那破油布帘子，探头往里看去。
“队长！”水生声音带着惊惶，“人在里面！好像……好像不行了！”
铁蛋脑子“嗡”的一声，再也顾不得潜伏，猛地从藏身处冲出，几步蹿到窝棚口，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狭小、阴暗，充斥着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借着从破帘缝隙漏进的微弱月光，铁蛋看见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一个瘦骨嶙峋、蜷缩成一团的老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件破烂不堪的棉絮。老人脸朝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杂乱的白发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舅……舅舅？”铁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跪倒在干草铺边，想伸手去碰，又不敢。
疤脸队员和水生也跟了进来。疤脸队员经验丰富，蹲下身，先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又摸了摸额头，滚烫。“发高烧，昏过去了。可能是风寒，加上饥饿和伤心，拖垮了。”
“有救吗？”铁蛋急问，声音带着哭腔。
“得赶紧抬回去，让胡郎中看。这里什么都没有。”疤脸队员果断道，“水生，你们俩，用那两根木棍和破布，赶紧做个简易担架。动作轻点！”
铁蛋看着舅舅那张在昏暗中瘦削得脱了形的侧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虽然面容因疾病和苦难改变了太多，但那眉毛的走势，那嘴角的纹路……依稀还有记忆中那个黑瘦汉子的影子。是他！真的是舅舅！
水生他们很快用窝棚里现成的材料绑了个粗糙的担架。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韩老头抬上担架，盖好那床破棉絮。韩老头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撤，按原路返回，注意脚下，稳当点。”疤脸队员下令。
回程的路，因为抬着担架，更加艰难缓慢。铁蛋坚持要帮忙抬，疤脸队员拗不过他，让他抬了较轻的前面。铁蛋忍着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努力保持担架的平稳，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舅舅那张苍老痛苦的脸。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黑石峪。胡郎中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岩洞口，看到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老人，二话不说，立刻指挥人把韩老头抬到里面相对避风干燥的地方。
接下来的半天，胡郎中使出了浑身解数。他用温水给韩老头擦拭降温，灌下熬好的退热草药，又用烧热的石块裹上布，敷在老人冰冷的脚心。岩洞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铁蛋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
到了下午，韩老头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含混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