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浑浊、黯淡、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岩洞顶部,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当他的目光落在铁蛋脸上时,骤然停顿了。
铁蛋连忙凑近,声音哽咽:“舅……舅舅?是我,铁蛋……李家洼的铁蛋……”
韩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灰败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的气音:“铁……蛋?真是……铁蛋?我……我不是在做梦?还是……咱们爷俩……在阴曹地府见面了?”
“不是梦!舅舅!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铁蛋抓住舅舅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我们在山里,遇到游击队了,这里是我们的地方,安全!”
韩老头的眼泪顺着深深凹陷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铁蛋……我的孩儿……你还活着……老天爷……总算……总算给咱老韩家……留了条根……”他情绪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胡郎中赶紧给他喂了点水,让他平静。铁蛋把其他人都劝开,只留下陈峰和疤脸队员。他需要从舅舅这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等韩老头缓过气,铁蛋才小心地问起李家洼的事,问起爹娘。韩老头老泪纵横,断断续续说了他知道的:那天他去邻村换粮,回来路上就看到李家洼方向浓烟滚滚,他心知不好,拼了老命赶回去,只看到一片焦土和遍地尸骸……他发了疯似的在尸堆里翻找,没找到妹妹和妹夫,也没找到铁蛋,只找到小外甥女(二丫)的一只鞋子……他以为全家都死了,心也死了,浑浑噩噩跟着逃难的人流走,后来听说鬼子到处抓劳工清乡,他就一个人往深山里躲,直到病倒在这老鸹岭。
“舅舅,有件事,特别要紧。”铁蛋忍住悲痛,压低声音,“你在赵家集……有没有熟人?或者,听没听说过,一个也是从咱们北边逃难过去的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说话是咱们那边的口音?”
韩老头闻言,昏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铁蛋连忙扶住他。
“你……你说的是……是你姨姥姥?”韩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和警惕,“我……我也是后来才隐约听说,你姨姥姥命大,韩家台出事时,她正好回我们老韩家的祖屋取东西,躲过一劫,后来……好像流落到了赵家集一带。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做啥?”
铁蛋看了一眼陈峰,陈峰微微点头。铁蛋便把在赵家集侦察,遇到那个可疑老太婆的事简单说了,强调了她可能帮他们解围的举动。
韩老头听完,沉默了许久,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真是她……那她……她可能是在……”
“在干什么?”陈峰追问。
韩老头看着陈峰,又看看铁蛋,浑浊的眼睛里挣扎着恐惧、担忧,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果她真在赵家集,还住在祠堂附近……以她的性子……她恐怕……是在替你们这样的人……看着那些畜生!”
他看着陈峰,一字一顿地说:“我妹子……铁蛋他娘,就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我这老妹子(指姨姥姥),年轻时,性子更烈!韩家台被烧,她儿子、媳妇、孙子都没了……她对鬼子的恨,不比谁少!她要是还在赵家集,还能靠近祠堂……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记住那些畜生的样子,记住他们干什么!”
岩洞里一片寂静。韩老头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那个看似偶然出现、泼水解围的老太婆,很可能就是铁蛋的姨姥姥!而她潜伏在敌人心脏附近,可能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最危险、最无声的抵抗和观察!
陈峰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亲人线索,更是一个潜在的、深入到敌人核心区域的、极其宝贵的情报源!
“韩老爹,”陈峰蹲下身,语气异常郑重,“您提供的这个消息,非常非常重要。但这也意味着,您那位老妹子,处境极其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她,但绝不能给她带来危险。您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自家人才知道的习惯、暗号、或者以前常说的话?任何能让我们安全地、不引起怀疑地接近她、确认身份的东西?”
韩老头皱紧眉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破棉絮,努力回忆着。铁蛋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舅舅。
“暗号……”韩老头喃喃道,“我们老韩家……逃荒要饭那会儿,穷,怕失散了找不回来,倒是有个……只有自家孩子才懂的‘切口’。问路找人的时候,要是对方也是逃难的,想试探是不是自己人,就说‘前头有坡’,要是自己人,就回‘坡后有枣’……”
前头有坡,坡后有枣。很简单的两句话,却是在那个年代,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苦人之间,辨认乡亲、寻求一丝渺茫依靠的微弱信号。
“还有……”韩老头想了想,“她……你姨姥姥,左耳后面,靠近头发根的地方,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不大,像片小枫叶……小时候我们常笑她。这个,外人肯定不知道。”
铁蛋重重点头,把这两条牢牢刻在心里。
陈峰站起身,脸上是深思熟虑的神色。“有了这些,咱们就有方向了。但现在首要的,是韩老爹您的身体必须养好。铁蛋,好好照顾你舅舅。关于联系赵家集的事,我们从长计议,必须计划周全,万无一失。”
希望,像岩洞外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了进来。亲人的线索、复仇的路径、斗争的希望,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交织在了一起。铁蛋握着舅舅冰冷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而复得的亲情,并未冲淡血海深仇,反而像在复仇的火焰旁,添上了一捆更沉、更实、必须去守护的柴薪。
路,依然险峻。毒蛇仍在巢穴中蛰伏。但猎人的网,似乎已经捕捉到了第一根真正通往蛇穴深处的丝线。而铁蛋,这个原本只想为自家报仇的农民,正被命运和战争,一步步推向这张网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