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头的烧退了,但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终日恹恹地靠在岩壁边的草铺上,眼神时而浑浊呆滞,时而闪过刻骨的悲恸与恨意。铁蛋尽量陪着他,喂他喝水,帮他擦拭,把分到的本就稀薄的糊糊多留一口给他。胡郎中说,这是心病加上长久饥寒交迫伤了根本,需要静养和营养,但这两样,岩洞里都缺。
舅舅很少说话,常常只是握着铁蛋的手,枯瘦的手指硌得人生疼,浑浊的眼睛望着洞外一线天光,一望就是很久。铁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爹娘和二丫的惨状,彼此心知肚明,提起来只是往伤口上撒盐。他只能笨拙地学着娘以前照顾生病爹的样子,默默做着能做的事。
陈峰他们则在岩洞另一头,围着那张愈发破旧的地图,低声而激烈地讨论。韩老头带来的信息,尤其是“前头有坡,坡后有枣”这个暗号和胎记特征,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此前紧闭的、通往敌人核心区域的门。但这扇门后是宝藏还是陷阱,谁也不敢打包票。
“必须接触,但不能冒进。”老吴的声音通过交通员带来的口信,显得格外凝重,“韩老爹的身份需要进一步确认,但他说的暗号和胎记,很有价值。关键是,怎么用。”
“派人进去,直接找那老太婆?”疤脸队员提出,“用暗号试探?”
“风险太大。”陈峰摇头,“第一,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老太婆就是韩老爹说的姨姥姥。第二,就算她是,我们直接找上门,万一她身边有监视,或者她本人因为恐惧不敢相认,甚至……已经变节,那就全完了。咱们的人也会暴露。”
“那怎么办?干等着?”
“等不起。”陈峰手指敲着地图上赵家集的位置,“山本在祠堂里窝了这些天,不可能光是躲清闲。他在谋划什么?加强防御?囤积物资?还是准备新一轮的清剿?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个潜在的‘内线’,可能是唯一的捷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铁蛋、栓柱、石头等人:“我的想法是,双管齐下。第一,对韩老爹进行更细致的询问,不仅仅是姨姥姥的特征和暗号,还要了解赵家集的地形、他以前去赵家集时知道的一些店铺、人情,任何细微的信息都可能有用。第二,我们再次派人进入赵家集,但不是直接接触目标,而是进行更广泛、更隐蔽的侦察。重点有三个:一,核实老太婆的日常活动规律,确认她的居住点、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二,观察祠堂及其周边的防御变化,换岗时间、人员进出、物资运输;三,寻找可能的、安全的接触渠道——比如,她常去买菜的摊子,常去挑水的井台,或者……有没有固定的货郎、剃头匠会去她那片区域。”
“这次进去,人不能多,要更精。”疤脸队员接口,“最好是在镇上有‘根脚’能掩护的。咱们这样生面孔,去一次两次还行,去多了,伪军和鬼子特务的眼睛毒得很。”
陈峰点头,目光落在铁蛋身上:“铁蛋,这次,你不能去。”
铁蛋猛地抬起头,急了:“队长!为什么?我认得暗号,我……”
“正因为你认得,你最不能去。”陈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情绪不稳,仇恨写在脸上,进了镇子,容易失控。而且,如果那真是你姨姥姥,你出现,对她的冲击太大,万一她情绪激动露出破绽,或者被暗中监视的人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你舅舅,从他那里,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同时,把你的伤彻底养好!”
铁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陈峰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看到旁边疤脸队员等人赞同的眼神。他明白陈峰说得对,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山本和仇恨,看到和姨姥姥相关的人和事,很难保持冷静。他颓然地低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这次进去的人选,”陈峰继续部署,“疤脸,你经验最丰富,负责统筹。水生,你机灵,记性好,上次进去表现也不错,你跟着。另外,需要找一个在赵家集有合理身份掩护的人……”
他沉吟着。游击队里本地队员不少,但赵家集附近的却不多,而且大多暴露过,不能再回去。
“队长,”一个一直沉默、脸上有块烫伤疤痕的队员忽然开口,他叫老蔫,平时话最少,“我……我有个远房表舅,在赵家集东门里开剃头铺子,人胆小,但不算坏。早些年,我娘还在时,我去过两次。或许……能借着走亲戚的名头,进去摸两天。”
陈峰眼睛一亮:“可靠吗?你那表舅,和鬼子、维持会有没有牵扯?”
老蔫摇摇头:“他就是个老实剃头的,怕事,以前连保长都不敢得罪。鬼子来了后,铺子生意差,还得交‘治安费’,日子更难。但应该没主动帮鬼子干过坏事。我……我可以试试,就说老家活不下去,来投奔他,混口饭吃。剃头铺子人来人往,听的消息多,也方便观察。”
“好!”陈峰拍板,“老蔫,这次你带队。疤脸和水生配合你,身份是你带来的同乡,也想在镇上找活计。进去后,老蔫你利用剃头铺子做掩护,尽量多听多看,特别是关于西头祠堂和附近住户的闲话。疤脸和水生,负责外围侦察和盯梢,目标是摸清老太婆的活动规律和祠堂的日常。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确认,不是接触!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尝试联系目标!三天后,无论有无收获,必须撤回!”
“是!”老蔫、疤脸、水生齐声领命。
计划定下,立刻开始准备。老蔫需要回忆他表舅的详细情况、铺子位置、甚至表舅的脾气爱好,以便应对盘问。疤脸和水生则需要进一步熟悉赵家集的简易地图,确定几个备用的观察点和撤退路线。
铁蛋被安排去照顾舅舅,同时进行更深入的询问。他坐在韩老头身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引导舅舅回忆。
“舅,你再想想,赵家集那祠堂附近,除了住家,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水井、菜市、磨坊什么的?我姨姥姥……如果真在那里,总要吃饭喝水吧?”
韩老头眯着眼,努力思索:“井……好像是有口老井,在祠堂后街往南拐的巷子口,井台挺高,那一片不少人家都去那儿挑水……菜市?西头好像有个小菜市,不大,都是附近农户挑点自家种的菜来卖,时辰短,过午就散了……磨坊……西头外好像有个废弃的土磨坊,早就没用了……”
铁蛋仔细记下。又问起赵家集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比如有没有脾气古怪但消息灵通的老人,有没有常挨欺负的小摊贩,有没有表面给鬼子办事但暗地里偷奸耍滑的伪军小头目……
韩老头毕竟只是多年前偶尔去赵家集走亲戚,知道的不多,但零零碎碎,也说出了一些。比如维持会里有个管收钱的王先生,特别抠门,雁过拔毛;东门伪军小队长姓刘,爱喝酒,喝了酒就打骂手下;街上有个半瞎的算命先生,常坐在土地庙旁边,啥人都聊……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被铁蛋一一记在心里,准备汇总给陈峰。他知道,在敌后活动,有时候一点细微的人情世故,可能就是保命或者打开局面的关键。
另一边,老蔫也在努力“备课”。他甚至用炭条在地上画起了他记忆中表舅剃头铺子所在的街道草图,铺子对面是家棺材铺,斜对面是家杂货店,掌柜的姓李,爱占小便宜……
陈峰则再次检查了老蔫他们的装备。除了必要的匕首和少量应急钱(是从上次周老板那里“借”来的一点散碎银元和旧纸币),不能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衣服要换成更符合镇里穷人身份的,虽然依旧破烂,但不能再有山里长期躲藏特有的那种渍痕和气味。
出发前夜,岩洞里的气氛凝重而充满期望。铁蛋看着老蔫他们默默准备的身影,心里像猫抓一样。他多希望自己能去,能亲眼看到姨姥姥,能更靠近山本所在的地方。但他也知道,陈峰的决定是对的。他现在去,只会添乱。
他走到陈峰身边,低声道:“队长,他们……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真有危险,保命要紧。”
陈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老蔫虽然话少,心里有数。疤脸是老兵油子。水生机灵。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铁蛋,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一个人蛮干的事。你现在要学的,不仅是怎么开枪,更是怎么忍耐,怎么动脑子,怎么把个人的恨,融入到大家伙儿的行动里,变成真正能伤到敌人的力量。照顾你舅舅,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挖出来,这也是战斗,而且是很重要的战斗。”
铁蛋重重点头。他看着篝火映照下陈峰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岩洞深处舅舅蜷缩的身影,心中那股躁动的、急于求成的火焰,似乎被这番话语稍稍压下去一些,沉淀下更多沉重而坚韧的东西。
第二天拂晓,老蔫、疤脸、水生三人,穿着准备好的衣服,空着手,像三个真正走投无路、想去镇上碰运气的穷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石峪,再次朝着赵家集的方向而去。
铁蛋站在岩洞口,望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煎熬。不仅关乎任务的成败,更关乎一条失而复得的亲情线索,和一个可能直插敌人心脏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岩洞,坐在舅舅身边,拿起一块潮湿的布,轻轻擦拭舅舅枯瘦的手。韩老头半睁着眼,看着铁蛋,浑浊的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铁蛋……”韩老头声音嘶哑,“要是……要是真能找到你姨姥姥……替舅舅……也替咱韩家台、李家洼死去的乡亲……多看那些畜生几眼……记牢他们的模样……”
“嗯。”铁蛋用力点头,眼眶发热,“舅,你放心。我们一定……一定会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岩洞外,天色大亮,山林寂静。但铁蛋知道,一场无声的、更加精细危险的侦察与反侦察较量,已经在赵家集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和他的仇恨,他的亲情,他的成长,都系于那三个悄然潜入敌巢的同伴身上,系于那句简单的“前头有坡,坡后有枣”能否真正唤醒一份沉寂已久的、属于普通百姓的血性与勇气。